第一章
巧面馆在桃花村后街出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口腹有了改善的指望。
开张那天,巧面馆没有像大店阔铺一样燃放鞭炮宴会宾朋优待食客,巧面馆只
是在门前清扫出一块净土,面馆老板,一个年轻女子舀清水泼街,路过的人到面馆
门前会感觉到阴凉和清净。面馆是临街一户人家的青砖平房改建的,壁上镶了釉瓷,
地上铺了地砖,门窗被油漆一新,但店里的陈设极简单,几张桌、几把凳而已。
吸引我的是巧面馆的招牌,粉笔写在黑板上的一份菜单和食谱:山西风味,精
美面食。年轻女子举着那块黑板,挂在做厨房用的白色帆布门边。女子穿蓝色绣花
中式衣衫,白袜布鞋,腰系蓝色围裙,她踮脚往铁钉上挂黑板的时候,翘起的衣服
后襟露出纤润的腰肢。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一个山西女子,我的老
乡。
对山西面食的怀念,经常让我不能满足我居住之地的饮食。我的肠胃被山西的
米面喂养了近四十年,到北京以后我会经常想念母亲的手擀面,母亲挽着衣袖站在
炕前在面案擀面、切面的情景一直长在我的心头上。细而长的切面在煮沸的锅里沉
浮,我看着母亲把它们捞到瓷碗里,浇上葱花和肉丝卤,我埋头吃下去直吃得大汗
津津,对我的肠胃和口腹而言,那是一种快乐的享受。
巧面馆的开张让我的口腹有了被善待的可能。那个山西女子的脸和手指让我有
信任感,她的手指是纤细丰润的,很白;她的脸也是白皙的,眼睛黑亮,鼻子巧而
精致,唇红齿白,忙碌的时候两条麻花辫在肩上来回甩动,这个女子作为巧面馆的
主人,我感觉很好。我觉得这个年轻的俏女子会给山西人争光,她很可能也会把山
西的面食发扬光大。
事实也是如此。后来的几天我看到女子过人的厨艺。去巧面馆吃饭的人渐多,
女子问清客人的需要,回转身就揉面。之前,先用干净的抹布拭净面案,快速地揉,
然后将面团置于手臂间,在灶前站定,灶火红红地映着她的脸,女子一手托面,一
手挥动弯刀,弯刀贴着面团飞动,细长的面柳叶一般飘落沸腾的锅里。吃到第一碗
浇了肉丝卤的面,我就感到肠胃和口腹久违的欢乐。
我的住地是北京西郊靠近香山的一个村落。二000年我住到这个村落的时候,
我觉得找到了安身之地。这是一个隐在桃花之林的幽静之所,我刚到村里的时候,
村里长满茂密的桃树,桃树掩映之下的是青砖瓦屋,我就住在一幢瓦屋里,我在里
边阅读,写作,睡眠,独立而且自由。我经常走出瓦屋,穿过一条安静的长街去桃
林散步,桃林有原野自然的空气,有泥土的芬芳香气,在钢筋丛林的城市中这是难
得的。这个村庄的存在令我安详,我经常盘坐桃树之下的土埂上,随着晨间的日出
和黄昏的日落独享自然之美。秋天,桃树结满硕大的果实,我看着那些桃子由小到
大,由青变绿,由绿变黄,由黄变成金色;桃子的肉由硬变软,而桃子的核则由软
变得坚硬。对我而言,桃子的生命历程具有启示意义。我喜欢走在结满果实的桃林
里,那时候满眼茂密繁盛的桃花之林,满缀在树上熟透的金黄的桃子和这个村庄厚
朴古道的民风一样让我快慰,让我内心充满美感。
可能我住到这个村庄,就是为了见证这个村庄的变迁。
两年之后,我目击了美感从这个村庄的消失。先是看见那些桃树被砍伐,伐木
工带着钢锯和斧头乘着卡车来,他们围着那些成熟和不成熟的桃树,把钢锯切在树
身上拉动,用斧头砍伐,倒在地上的桃树被胡乱堆在一起。伐木工人对待桃树的方
式在我看来是粗暴的,听见钢锯被拉动锯齿噬咬树木的声音,我确实感受到心脏的
疼痛。那些砍伐声很长时间成为我的噩梦。
桃林消失以后,经过一年的改造,出现在这个曾经美丽的村庄的是一片豪华的
楼盘。地产热正席卷这座在日新月异中变化的城市。到处是崛起的高耸的楼盘,包
围着楼盘的一定是商厦、餐馆、歌厅和洗浴中心。桃花村也没有例外,桃花村的农
民是聪明的,他们知道居住之地属于政府和房地产商共同征用开发之地,他们赶在
拆迁之前,大规模翻盖扩建房屋,在屋宇之上叠加屋宇,在房间之侧扩建房屋,桃
花村所有的空地都被占领,所有的空地都是简易房屋,包括道路、小学操场。
到二00五年的春天,曾经美丽而幽静的桃花村成为外来人口的杂居之地。大
批的商贩、民工蜂拥而来,包围着这个村庄的还有成群的流浪歌手和结队的歌厅或
洗浴中心的小姐。
我注意到巧面馆的客人是如下几类人:一、民工;二、流浪歌手;三、小姐。
民工是褴褛的,他们直接从附近的工地过来,带着劳作之后的尘土和倦意。民
工们坐满巧面馆的时候,面馆的气氛和空间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屋里酒气冲天汗
味弥漫,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垃圾遍布。夏天的时候,他们干脆除去身上的衣服,
裸露着上体,用外地口音大声喧哗,争吵,谩骂,有时候也会有低语款款的诉说。
天气再热的时候,他们就索性搬到外边喝酒,喝罢了酒就倒在地上午睡,巧面馆旁
边的几棵没被砍伐的老树成为他们遮阴纳凉的清静之地。
借居在桃花村里的文艺青年多半是音乐爱好者,因为每年五月在这里举办迷笛
音乐节,这里就盘踞着很多音乐人。这是一群紧跟流行的时髦青年,他们的发型、
服饰和举止做派给一个村庄增添了纷繁的色彩。女青年剃着光头,鼻孔钉着环饰,
手臂间环佩丁当;男青年则是长发垂肩,黑衣黑裤,大头皮鞋,他们群居、滥交、
吸食大麻。他们坐到巧面馆的时候狂呼高叫,推杯换盏,气焰嚣张。自然,也有例
外。我在巧面馆附近看见过一个男孩子安静地盘脚坐在地上,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公
共电话亭,男孩怀抱吉他对着一只悬垂下来的电话机弹吉他唱歌,我猜这是一个恋
爱中的少年,电话那端一定是他的恋人。
小姐的出现会改写巧面馆的内质。小姐们多是在午后出现,那是她们从睡眠冲
苏醒的时刻。小姐们坐到巧面馆的时候,面馆就香气漫溢。小姐是慵懒的,她们通
常是夜晚工作,白天睡觉。不在工作状态中的小姐就是普通的女子,她们穿着丝绸
睡衣和绣花拖鞋,她们爱美,爱吃零食,爱说话,爱笑,用粗话骂人,她们在巧面
馆的时候,巧面馆就充满情色的气息。村庄里几乎被小姐包围的事实经常让村民们
兴奋又不知所措。到午夜的时候,后街最为热闹,那时候从后窗可以听到小姐们下
班的动静:送他们回家的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女子踩着尖细的高跟鞋穿过后街的声
音,女子叫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惹出来的狗吠的声音,一时之间难以平静。有
人不堪深夜受到的骚扰,就给村治安中心打电话,在小姐们午夜下班的时候,就有
治安人员拦住她们盘查身份证。有身份证就被放行,没有就被带走。次日清晨,当
地妇女习惯扎在一起,议论那些做着小姐的女子的表现,她们的神色是轻蔑的,但
是她们的内心也许会有隐隐的醋意,因为与小姐的自由和情色比,当地女人的生活
是寂寥和落寞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