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默虽是生活的重要调味,却并不是生活的支撑。
自大学毕业后,阿瑟从没有过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但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大
的压力,反正父亲留下了足够的遗产。
曼莉也从不和他讨论被炒鱿鱼的原因,甚至不会问一个“怎么,你今天没去上
班”。
她的体贴入微,还表现在早餐桌上。阿瑟从未在早餐桌上见到过有关征聘、或
职业介绍那一版的报纸,更不要说有关家庭开支的账单……是啊,像曼莉那样的女
人,用不着男人打点,就足以昂首阔步地行进在人生的大路上,不然她也不会爱上
像他这样一个只能在panY上大显身手的男人。
有人建议阿瑟试做一名喜剧演员,他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以他的才能,不论是做喜剧演员,还是做正剧演员都不成问题。不论学什么、
学谁,都学得惟妙惟肖。大学时代的一个愚人节,他潜入学校某摇滚乐队的有线广
播室,宣布发动一场战争,大家竟都以为是总统在发表讲话。幸亏那天是愚人节,
不然他非承担法律责任不可。
在喜剧院面试时,他的即兴表演,令导演、剧院经理,以及一干演员乐不可支,
剧场的经理和导演,都以为得到了一个罕见的喜剧天才。
可是等到正式演出,他平时的幽默、诙谐、比奔腾5 还迅捷的应对能力,全然
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一筹莫展、手足无措、傻头傻脑地站在舞台的聚光灯
下。
尽管观众宽容、同情地沉默着,阿瑟却听到了笑声。从他可以制造笑声开始到
现在,人众曾经赏给他的、所有的笑声,此刻似乎全都汇集在了一起。那汇总后的
笑声之巨、之强,难以描述。就像被雷霆万钧的海啸掀翻的大海,万物无不毁灭在
它的扫荡之下,又像火山积蓄已久、忍无可忍的爆发,万物无不被它炽热、沸腾的
岩浆熔化……
越过光线昏暗的观众席,他还看到一个具有巨大吸力的空洞,一个连无边无际
这个词儿都无法囊括,又因无法囊括而令他感到恐惧的空洞……在那里面,他看到
了阿瑟:一个角色,而不是他。
这真不能算是他的错,那一会儿,他之所以傻站在聚光灯下,不过是在冥思苦
想阿瑟那个“角色”制造的“笑声”,以及人众赏给那个“角色”的、那些“笑声”
的意义——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于人众。
他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角色?是自己的原因,还是父母的原因,还是人众的
原因?
如果是他的原因,他又为什么锲而不舍地经营这个“角色”,为什么?难道这
个“角色”便是他的终极意义,他的人生、他的期待?他突然怜悯起自己。
最终是否有了答案,不得而知。但阿瑟从此不但失去制造“笑声”的本事,甚
至对“笑声”产生了一种莫名而又不甚确定的嫌恶。
不过没人知道这档子事,或是说人众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每每见到他,依旧
是老早咧开他们准备大笑一场的嘴。
那么曼莉呢,像曼莉那样胸有成竹的人,能不知道他的变化么,否则为什么老
是拿不定主意地看着他,那神态分明是在掂量,他这是怎么了?
阿瑟从此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女人。
如果曼莉此前对他的种种“情况”,表现出的种种不以为怀,阿瑟可以略去不
想的话。那么她现在的不以为意……照他看来,一个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而不介意可以解释为关爱,也可以解释为轻慢。
有什么能让阿瑟释怀,曼莉此前以及现在所表现的种种不以为怀?它们又有什
么相同和不同?
曼莉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回避阿瑟那模糊的伤痛、呵护阿瑟那柔弱的矜持,
她小心翼翼的尊重、体贴、温馨,反倒成了阿瑟的心病、成为他再也无法与她相对
的障碍。越是如此,曼莉越是谨慎、越是不知从何人手与阿瑟沟通,这两个惺惺相
惜的恋人、夫妻,竟不能互相明白也不能对话了。
同时阿瑟也进入了那个说法的迷宫——“二十岁爱上一个人的理由,到了四十
岁可能就是无法忍受的理由”,他倚着迷宫的一个犄角坐了下来,不再费劲巴拉地
寻找出口,或许出口外面就是另一番天地,可他没了兴致。
阿瑟提出了分手。
母亲像是无意间问起分手的缘由,“没有缘由。”阿瑟说。
这种称不得缘由的缘由,如何说得清楚,就是阿瑟自己试着辨认,也没有辨认
清楚。他是不是患了神茫或是心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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