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进门,刚把为母亲准备的生日礼物放下,母亲就说:“老远就知道你回来了,
不只我,恐怕整个小镇都知道你回来了。你那个消音器少说也有一年没修了吧?我
真奇怪警察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你打电话。”
阿瑟汽车上的消音管子,坏了一年多了。去年回家时就这样的惊天动地,家乡
的整个小镇,都领教了它的嗓音。他不是换不起一只消音管子,也不是恶作剧,而
是听之任之。
实在,比起大学时代那辆三手或是四手车。以及车上那只放荡不羁、沙哑之上
更见沙哑的破喇叭,这只消音管子算什么?差远了。而那只放荡不羁的破喇叭,却
是许多女同学对他兴趣有加、一个不大不小的理由。
他咧嘴笑了,那是一种满脸都是嘴的笑,谁能怀疑它是扮演的,谁又能扮演得
出来?
“怎么样,你过得还好吗?”
阿瑟想了想,不知对这句恨之入骨的话,回答一句他恨之入骨的“不错”,还
是回答一句真话为好。看了看母亲,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不错。
“工作呢?”
“不错。”
其实他刚刚又被炒了鱿鱼。
他宽慰自己,他的人生也好,性格也好,处处都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不确定
性是无法控制的。
被炒鱿鱼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公司通知大家那天不要使用电脑,可他端了一
杯咖啡回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偏偏打开了电脑,后果可想而知。事后回想起来,为
什么偏偏打开电脑,自己都觉得蹊跷。
本是回家庆祝母亲的生日,没想到竟会变为参加神父的葬礼。据说神父当时正
在为镇上的某人主持葬礼,结果是自己躺倒在台子上。
为神父送葬的人很多,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
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目光的父亲,居然把神父主持过的仪式录了像——镇上人家
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包括阿瑟和曼莉的婚礼以及他们女儿的洗礼。现在母亲找
了出来,拿到神父的葬礼上播放,赢得了大家的赞赏,认为这是对神父最好的纪念。
神父虽然是个不大靠谱的神父,可是大家都很喜欢他。
为阿瑟和曼莉主持婚礼时,偏偏忘记通知乐师,而新娘曼莉已经来到,一向吊
儿郎当的阿瑟为此紧张得不得了。
神父笑眯眯地对他说“放心,没问题”,那笑容很有些“心怀叵测”。果然,
他一会儿跳到神坛上为他们主持婚礼,一会儿又跳到风琴旁代替乐师弹琴奏乐,等
乐师接到人们电话赶到现场时,一切都按规矩万无一失地进行完毕。
为女儿洗礼的那一天,神父还喝醉了,怎么找也找不见他的踪影,原来他醉倒
在教堂后院的喷泉旁,把为女儿洗礼的事忘得精光。当他们把神父唤醒后,神父反
倒问:“你们进行洗礼登记了吗?”
也是神父为父亲做的葬礼弥撒,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捧在手上的《圣经》,
颠簸如海上的小船,又常常读错《圣经》上的页码……他不得不尽量拖长每个句子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那拖长的尾音,一路颤颤抖抖,跌跌撞撞,直坚持到他找到应
该朗读的下一页、下一句为止。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病情可能已经相当严重……
不论这个老迈、不着调的颤音多么可笑,从今以后,阿瑟是再也听不到了。
可以说,阿瑟的每个人生阶段,都有神父的见证。现在他去了,还有谁来见证
他的人生?
既然如此,不知神父可否了解阿瑟那个“角色”和他的区别,一个新的神父将
会来到这里,不论新神父如何参与他今后点点滴滴的生活,可再也不是他的神父,
也再不可能伴随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了。
不过,他余下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阶段吗?
想到这里,阿瑟有了哭泣的冲动,但他还算清醒,无论如何,哭泣于他非常不
适。于是他一忍再忍,可最后还是哭了出来。
这有点像是河堤决口,一旦决了口,只能越开越大。
那些随时可以哭泣,而不是随时开怀大笑的人也许难以理解,有时,人们需要
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个可以哭泣的理由。
现在阿瑟终于为自己的哭泣,找到了这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和理由,他更加放心
地哭泣起来,葬礼上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哭泣。
随着他的哭声,渐渐有人轻笑起来。这个镇子上的人,谁没领教过阿瑟的幽默,
有些人从小把他看大,有些人与他同生同长。
他哭得越响,人们的笑声也越加响亮。在人们越来越响亮的笑声中,阿瑟更加
毫无顾忌地、尽兴地哭泣着。
母亲不得不说:“亲爱的,人们到底是参加神父的葬礼,还是欣赏你的表演?”
基于自己与这两个男人共同生活多年的经验,母亲认为阿瑟的大部分行为,都
来自父亲的影响。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是诙谐的演出。小镇上的人都知道,
阿瑟和父亲是一对很好的搭档。
可惜阿瑟没有机会询问父亲,父亲的“诙谐快乐”是否和他一样,不过是个
“角色”?
他也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回答了,即便可以得到父亲的回答,他又能理解多少?
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状态,我们能说是透彻理解?好比一只杯子上的口红印痕,
我们怎能断定那就是一个女人用过的杯子?
再说父亲能如实回答吗……
命运不过是一片又一片景象连缀起来的拼图,究竟以哪片为准?
此刻,阿瑟多么想对母亲说,“请相信,我不是在表演”,可她能接受这个事
实吗?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母亲对他说:“不如雨停之后再走。”
阿瑟说:“我喜欢下雨的天气。”之后,便发动了车子。
作为一个人生的旅者、过客,阿瑟的要求其实不多,比如离别某地时,回过头
去,有双知道你并不是在做戏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你,即便转瞬即逝。
他回过头去,没有,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他的“角色”,
直抵他的本质。
雨越下越大,当他驶过“四个烟筒”时,发现屋顶上的四个烟筒变成了三个。
它真是太老了,可是旅馆为什么不对它进行修缮呢?
他和曼莉结婚时,包租的就是这个老而有味的小旅馆……当时客人来得很多。
这就是家乡,每块泥巴都是一个记忆。
阿瑟不再想,为什么四个烟筒变成了三个,也许根本还是四个,只不过他看花
了眼。
毕竟下雨路面不好走,车子开得也不快,坡地上的那栋灰房子,却一闪而过。
它就那么湿漉漉地、独自站在乡间公路的一旁。在雨幕里,它看上去不十分清
晰,也显得更加灰暗,不过阿瑟却看见雨水从灰房子墙角的漏水斗中奔涌而下。
他了解这房子,就像了解故乡的每一棵树。
不是现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栋房子就寥寂地站在这一处坡地上,从来没有见
过人的进出和炊烟的升起。
那些砌墙的巨石,始终沉默地伫:立着,似乎在坚守一种允诺,不过也许更是
一份煎熬,谁知道呢?如今已经没有人用那样方方正正的巨石,来砌一堵墙、盖一
座房子了。
突然,他听到哭泣的声音。哪里来的哭声?难道自己在神父葬礼上的哭泣还在
继续?真是胡思乱想。看看车上的播音系统,也是关着的,即便开着,哪个电台会
播送这样的哭声?
该不是从这老房子里发出的哭声吧?阿瑟猜想。只有如此空旷、巨大的躯壳,
才会发出这犹如掏空五脏六腑的哭泣。
哭声又像是从老房子的缝隙中溢出,被花岗岩的缝隙过滤、挤压得纯度极高,
毫无掺假的余地。
有时,一栋空房子真比一栋满满腾腾的房子还有内容。
这声音宽慰着阿瑟,他不再想他的无望,再说想也没有用。
他人的无望,也许就是一件事,一段时间,而他的无望不分东南西北,上下左
右,更可能是与生俱来。
可忧伤毕竟来到他的心间,不,不是因为“四个烟筒”,而是因为雨中的那栋
灰房子。
是啊,不知道哪天、哪月、哪个时辰,你就会被忧伤击中,毫无准备、措手不
及,没有挣扎的机会和可能。
他再次回头,向那雨中的灰房子望去……而后便幸运地陷入了永劫不复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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