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名字叫瞧,因是个瞎子,村里人就把他叫成瞎瞧。他是胎里瞎,一生下来
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不是瞎瞧么!除了眼睛先天有缺陷,他不少胳膊
不短腿,身体别的方面还算全活。然而人的身体如同一台机器,缺少了任何一个部
件都不灵,整台“机器”都不能正常发动。运转。比如瞎瞧的两条腿,没有眼睛指
明道路,他的两条腿就迈不出去,就不能发挥腿的功能,有腿跟没腿也差不多。不
能走动的瞎瞧只能一年到头在屋里待着。下雨了下雪了,他在屋里待着;收麦天,
村里人忙得脚后跟打腚锤子,他还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瞎瞧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
有,村里人如果有人受了屈,或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他们就找瞎瞧去了。
他们找别人不一定找得到,找瞎瞧一准能找到。瞎瞧像是一棵树,一棵椿树或
一棵石榴树,老是待在一个地方。没人找他的时候,他在地上站着,右手的食指和
中指岔开。捣着两个没有眼珠的眼窝子,身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像是在做转体
运动。
听见有人来了,他就把手放下,停止转动。面向来人,脸上露出微笑的表情。
他对谁都表示欢迎。有时来的是一个小闺女儿,小闺女儿在家里刚挨了娘的打,
脸上的眼泪揉得满脸花。他把小闺女儿的小手拉住了。蹲下身子说:来,我替你出
气!
出气的办法,是拿着小闺女儿的小手打在自己脸上,一边打一边说:我叫你打
人,我看你还打不打!有一下打得重一些,他故作惊讶道:哟我的娘哎,你别真打
呀!
这么一逗,小闺女儿就乐了。有时来的是一个叫金狼的残疾人。金狼小时候,
娘给他拔火罐,拔在了脊梁骨上,结果把他的脊梁骨拔弯了,他就成了背锅子。腰
上背了“锅子”的金狼干啥都差点劲,四十多岁了还没找下老婆。没老婆就没人说
话,没人做伴,有事无事,金狼只好去找同样没娶老婆的瞎瞧。他们在一起也不一
定说话,两相比较,金狼觉得自己眼能看人,腿能走路,比瞎瞧多少还是优越一些,
这对他精神上像是一个安慰。有时来的是一个不久前死了丈夫的中年妇女,妇女向
瞎瞧打听,她丈夫在阴间干什么呢?因瞎瞧从黑暗中来,并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
有人认为他的处境应该与阴间有相通的地方,就问他能不能过阴。所谓过阴,就是
阳间的人能到阴间去,与阴间的鬼对话,打探到阴间的一些消息,带回阳间来。瞎
瞧顺水推舟,说他当然能过阴。既然能过阴,村里人不免向他打听阴间的事。他对
那个妇女说,妇女的丈夫到阴间上大学去了,每天带着皮夹子,骑着自行车,上得
高兴得很。得到好消息的妇女也很高兴,说她丈夫年轻时一直想上大学,在阳间没
有上成,没想到在阴间遂了愿。不过妇女也有担心,问瞎瞧她丈夫身边有没有女同
学,要是丈夫跟女同学好上了,将来会不会不再要她?妇女烦瞎瞧再到阴间替她问
问,她丈夫有什么想法,会不会变心?瞎瞧答应再过阴,但白天不能过,要等到夜
深人静、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才能过。瞎瞧还说,他过一次阴也不容易,要上一个
刀山,下一个火海,还得把七十二个把门的牛头马面都打败,累得歇上三天三夜都
缓不过来。
尽管每过一次阴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瞎瞧还是再次闯入了阴间,给妇女带
回了好消息。他说妇女的丈夫说了,不管是上了大学,还是当了官,妇女的丈夫都
不会起花心,会一直等着妇女到阴间跟丈夫团聚。妇女对这个消息非常满意,感动
得直抽鼻子。后来村里的人们知道了,不管谁请瞎瞧过阴,瞎瞧从另一个世界带回
的都是好消息,一个不好的消息都没有。谁都爱吃甜枣儿,不爱吃黄连,人们都愿
意相信瞎瞧带回的消息是真的。越是日子过得不如意的人家,越愿意请瞎瞧过阴。
这么说来,瞎瞧是专门让人高兴的。他虽然不会下地干活儿,不会给人吃,给
人喝,但凡是找过他的人,比吃了他的,喝了他的,心里还快活。
瞎瞧的侄媳妇房林凤,跟别人的看法不大一样。房林凤不把瞎瞧喊叔,人前背
后都把瞎瞧叫成瞎子。她说瞎子都是瞎说,谁都不要相信瞎子的话。她还说,瞎子
该死了还不死,都六十多了,还活着干啥呢!房林凤这话是跟邻居说的,说的声音
很大,故意让瞎子听见。瞎子的眼睛不行,要是耳朵也不行就好了,他就彻底清静
了。无奈他的耳朵没什么毛病,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他都听得见。他的耳朵不
但没什么毛病,仿佛因为他天生失明,使用耳朵多一些,他的耳朵显得特别灵,春
天的第一滴春雨,冬天的第一朵落雪,都是他先听见。侄媳妇跟邻居说的话他听见
了,不止一次听见了。听见了能怎么样呢,他脸上一寒,把眉毛低下了。他的眼睛
不存在,眉毛还是存在的。他的两道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如两个修饰性的括号。
可惜他的“括号”是单向的,好像只有上“括号”没有下“括号”,或者说只
有前“括号”,没有后“括号”,“括号”就括不到什么,也修饰不到什么。可既
然眉毛存在着,对眼睛就有一些象征性,并能代替眼睛发挥一点作用。眉毛低下来。
表明他在沉思。沉思的结果如何呢?他对侄媳妇希望他死提不出什么反对性的
意见。
就算他不想死,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他跟着侄媳妇生活,靠侄媳妇养活,
侄媳妇给他端一口饭,他就有一口饭吃,侄媳妇不给他端呢,一口饭就没了。俗话
说人以食为天,侄媳妇给他饭吃,就等于给一块天,不给他饭吃,他的天就得塌。
他从来没有见过天是什么样,不知是青的还是白的,是黄的还是红的。他扬起
眉毛,象征性地往天上望了望,并伸出一只手往天上够了够,预感不是很好,他的
天似乎越压越低。
房林凤再给瞎子端饭时,当面把要瞎子死的话对瞎子说了出来。她给瞎子端的
是半碗汤面条,瞎子伸着双手接时,她却不往瞎子手里递,瞎子向东边伸手,她往
西边递,瞎子向西边伸手,她又往东边递。这样房林凤就有话说了,她说:连个饭
碗都摸不着,还活着干什么,我看不胜死了他,谁该伺候你一辈子呢!
瞎子终于把饭碗接住,却不好意思就吃。侄媳妇把话说得这样直截了当,他没
有一个态度恐怕说不过去。他承认自己是该死了,离死不会太远了。
侄媳妇问他离死到底还有多远,是一里还是二里?是三天还是两天?
让瞎子准确做出答复,瞎子也难。别管是谁,都是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时间,不
知道自己死的时间,等到死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且不说记死,就说睡觉
吧,谁说得清自己是哪一分哪一秒睡着的,你要是说得清,就不算睡着。瞎子叹了
一口气,说:依我说我想这会儿就死,一口气上不来,比啥都强。谁都不怨,我就
怨老天爷,老天爷不收我,我有啥办法呢!
侄媳妇说:你不要怨老天爷,你的命阎王爷管,不归老天爷管,别当我不知道。
你不是会过阴吗,不是吹着认识阎王爷吗,你去问问阎王爷嘛,看看阎王爷啥
时候招你回去。我看你还是不想死,要是想死的话。早几百年头里就死了。
爹死了,娘死了,哥死了,嫂死了,连侄子也死了,瞎瞧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
活着了。生产队那会儿,家里吃粮磨面靠人力推磨。那时候,瞎瞧还可以帮嫂子推
推磨。现在都是用机器打面,石磨东扔一扇,西扔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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