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机会来了,是瞎瞧死的机会,也是房林凤让瞎子死的机会。瞎子住的小屋要扒
掉,翻盖成新房,瞎子必须从小屋搬出来。房林风自己住的房子翻盖过了,盖成四
间砖瓦房。这次扒掉瞎子住的小屋,是利用那片宅基地,为房林凤的儿子盖房。房
林凤的儿子到城里打工挣了钱,当然也要盖几间像样的房子。瞎子原来住的房子是
两间矮趴趴的泥巴座草顶小屋,一间由瞎子住,另一间盛过柴草,养过牛,也拴过
羊。这个小屋瞎子住了几十年,现在住不成了。季节到了秋后,秋风一阵凉似一阵,
瞎子住到哪里去呢?按说房林凤应该让她的瞎叔到她的砖瓦房里住。房林凤才不呢。
房林凤知道,因公爹长年在外面工作,瞎子年轻时,曾与婆婆不干不净过,这件事
在村里传得七个八个,房林凤才不愿意让瞎子进她的房呢!房林凤的院子口搭有一
个门楼,门楼下面有一个过道,她让瞎子住在过道里。等房子翻盖完成后,瞎子还
能搬回去住吗?不能。房林凤已经放出话了,她的儿子才不让瞎子住新房呢。这就
是说,瞎子出来后,再也回不去了,从草屋扒掉那天起,就预示着他从此无家可归。
实际上,这是房林凤给瞎子规定的一个期限,一个死的期限,在这个期限内,瞎子
应该死掉,或者必须死掉。瞎瞧不笨,她明白侄媳妇的意思,这等于侄媳妇给他判
了死刑。古戏上都说秋后问斩,这个时间是对的。
门楼下的过道很窄,要是放一张小床,就等于把过道堵上一多半,进出很不方
便。房林风不让瞎瞧睡床了,靠过道一侧墙边的地上放一领折叠起来的秫秆箔,让
瞎子睡在秫秆箔上。他们这里有一个规矩,人将死时,都不能再躺在里间屋,也不
能再躺在床上,而是要抬到屋当门儿地上铺的秫秆箔上。秫秆箔也叫停尸箔。躺在
秫秆箔上的瞎瞧,人还没死,心已经开始凉了。
过道一头有门,一头大敞着口子。门是老房上拆下来的旧木门,门上裂着宽缝
子,挡风是有限的。过道往院子里吸风,过道口就是进风口,穿过过道的风叫穿堂
风。风在村街上走着走着,遇到一个院子的过道口,就突然集中,并加快速度,向
过道里涌去,因此穿堂风总是比较大,也比较迅猛,凌厉。打个比方,乡村河流上
的小石桥总是比河道窄,当河里涨水时,水头就汹涌着往桥下挤,桥洞里的水流特
别猛烈,冲击力特别强,谁要是从桥上掉下去,桥洞子一口就会把人吞掉。过道里
的穿堂风就好比桥洞里的流水差不多。在夏天,人们对穿堂风是喜欢的。在外面干
活出了一身汗,站到过道里让穿堂风吹一会儿,身上的汗就落下去了。夏天吃午饭,
人们也愿意蹲在过道里吃,穿堂风溜溜地吹着,人们不必拿嘴吹热饭,风就把饭里
的热气吹跑了。然而到了寒秋就不行了,人们从过道里走过,穿堂风吹得透骨凉,
人们赶紧躲到屋里去了。瞎瞧无处可躲,只能听凭穿堂风发落。穿堂风穿过他的被
子、衣服、皮肤、骨头,还有五脏六腑,都可以。既然侄媳妇给他规定了死期,他
自己也没提出什么异议,那就赶快死吧。
别人都渴望生,瞎瞧这时候渴望死。最好是头天晚上睡着,一觉睡死过去,第
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永远起不来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早上,窗台上的公鸡一
叫,他又醒过来了。他摸摸鼻子,鼻孔还能出气。摸摸小肚子,小肚子还是热的。
真烦人!有那么一刻,他在秫秆箔上躺直,衣服拉展,扣子扣齐,双腿并拢,双手
放在身体两侧,闭上嘴巴开始憋气。不就是一口气嘛,他把气憋住,不让气出来,
不就完了。不料他把气憋到了最大限度,憋得肚子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到底未能
把一口气憋住。他的牙把气咬住了,鼻孔里没有牙,气都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看来
一个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直到第五天早上,瞎瞧身上才起了烧。他觉得胳膊腿儿冷得直打抽抽儿,摸摸
脑门子。脑门子已经热得烫手。掺了曲粉子的麦仁儿起了烧,就会烧得稀软,变成
酒酿子。包了湿麻叶和棉被的熟黄豆起了烧,豆子上就会长白毛,变成臭豆子。身
上起了烧的瞎瞧似乎有些欢喜,人一起烧,离死就不远了。这天他一直在箔上躺着,
吃午饭时都没起来。帮着儿子盖新房的房林凤来回从过道里走,看见瞎子跟没看见
一样,她大概提前把瞎子当成了死人。瞎子觉得应该把自己发烧的消息向侄媳妇报
告一下,就报告了。侄媳妇没有伸手摸他的脑门儿,没说给他请医生,也没有显得
太高兴,只是问:那你晌午还吃饭吗?
瞎子回答得有些犹豫,说,那就不吃了吧!
侄媳妇说,不吃就不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天阴了,下起了小雨。雨落在地上,落在杨树叶上,落在柴草垛上,落在哪儿,
就把哪儿变湿,颜色变深。鸡的翅膀也淋湿了,一淋湿它们的羽毛就失去了光彩,
变成了所谓落汤鸡。落汤鸡们不想继续落汤,三三两两踱到门楼下的过道里避雨去
了。其实过道里避雨效果并不好,除了风更紧,更冷,秋风还裹着斜雨,潲到了过
道里。那些借了风力的斜雨射在地上丁丁的,简直像是雪粒子。鸡们大概顶不住了,
它们缩成一团,提起一条腿。纷纷呻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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