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翻盖房子期间最好是响晴天,阴天下雨是让人讨厌的。于是房林凤骂人,骂老
天爷。她骂老天爷不长眼,早不下,晚不下,为啥单等她家盖房子时才下雨呢!
瞎瞧死了。村里有了这样的说法儿。瞎瞧尽管是个瞎子,他也是村里的一口人
哪!是一个人,就不是一只猫,一只狗,死了也算一件事呀!老辈子传下来的章程,
不管谁家死了人,不管人是啥时候死的,人在刚断气之后,都要放三声炮向全村人
知会一下,让村里人知道,村里又死了一口人。可这两天一声炮响也没听见,怎么
就说瞎瞧死了呢?
背锅子的金狼,踏着泥巴找瞎瞧来了。在过道的地上找到了瞎瞧。按辈数,他
该把瞎瞧叫瞎爷。瞎爷的被子蒙着头,粗布蓝印花被子被雨水潲湿了半截。金狼没
敢掀瞎爷的被头,他想象不出瞎爷死后是什么样子。他害怕看死人。他问:瞎爷,
瞎爷,你当真死了吗?
瞎爷在被子下面嗯了一声。
金狼说:人家都说你死了,你没死呀!
瞎爷说:快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要再晚来两天,
咱俩就说不成话了。你不想再看我一眼吗?
我不敢,我害怕死人。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还没死呢,一点儿都不吓人。
金狼这才蹲下来,小心地把盖在瞎爷脸上的被子掀开了。金狼还是吃了一惊,
因为瞎爷的脸太白了,白得像沤烂的麦草下面长出来的蘑菇一样。
瞎爷说,你看,我说没死吧。你摸摸我的鼻子,还会出气呢。
金狼把手背到身子后头去了,他说,瞎爷,我不想让你死。
瞎爷说,这事儿你不当家,我也不当家,该死的时候,谁都得死。
你死了,我就找不到人说话了。
我到阴间等你,等你到了阴间,咱爷儿俩再说话。
到了阴间,你的眼还瞎吗,看你这孩子说的,到了阴间还瞎什么!我的两只眼
睛变得明明亮亮的,大闺女经我的眼一看,小腰儿就变得软软的。
金狼这才放松下来,问,那我呢,到了阴间,我的腰还背锅子吗,我敢保证,
到了阴间,你的腰会挺得比杨树都直,谁的腰都比不上你的腰直。到那时候,大闺
女会争着嫁给你。
金狼像吃了一枚定心丸,咧嘴笑了,说,那,我也到阴间去。
老队长也来看瞎瞧了。老队长虽然七十多岁了,辈分却比瞎瞧小,应该喊瞎瞧
为瞎叔。老队长是个爱说笑话的人,他说,瞎叔,村里人都说你走了,你这不是还
出着气嘛!
瞎叔说,气出不长了,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跳了。
老队长把死说成走,说,说走就走吗?你急什么!等过罢年,春暖花开时再走
也不晚哪!
瞎叔说,我在阳间呆的时间不算短了,该走了,轮也轮到我了。打我记事起,
村里年年都走人,走一个,我心里记一个。到今天为止,村里已经走了一百零五个
人了。我这两天一走,就是一百零六个。
老队长心里打了个沉儿,方知道瞎叔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村里一共走了多少人,
恐怕别人心里都没数,只有瞎叔心里有数。瞎叔走了之后呢。也许再也没人记数了,
永远都是一笔糊涂账。他呢,也得落到糊涂账里头,成一个糊涂鬼。老队长也有些
悲观,他说,要走就走吧,反正早晚都得走,早走早清净。你提前问问那边管事儿
的没有,到阴间你准备干啥呢?
我问过了,我一到那边,那边的人就安排我到戏班子里拉弦子。
要得欢,进戏班,老队长认为拉弦子的差事不错。他要瞎叔临走时一定想着把
两把弦子带走,别忘在这边。到阴间虽说不愁买不到弦子,但这两把弦子瞎叔毕竟
拉了几十年,用习惯了。说到弦子,老队长就往墙上瞅,墙上没挂着弦子。老队长
问,你的弦子呢?
弦子?弦子没在墙上挂着吗?他发烧烧得可能有些不大清醒了,以为自己还住
在原来的小屋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往墙上摸。
老队长说,你不用摸了,墙上啥都没有。他喊房林凤,问,瞎叔的弦子呢?
房林凤说,我也不知道,扒房子弄得那么乱,谁知道弦子扔到哪儿去了。
你去找找,把弦子给瞎叔拿过来。
我没地方找。
老队长生气了。房林风故意把瞎叔放在过道里冷冻,冻病了也不找医生给瞎叔
看看,明摆是不让瞎叔活,这女人做得太过分了。老队长说,不行,你必须把弦子
给我找到,找不到我不愿你的意!
老队长是房林风远房的堂哥。见堂哥发了脾气,房林凤不敢不去找弦子。临去
找弦子,她还小声嘟囔着犟嘴,说,他又拉不成了,还要弦子干什么!
过了阳间,还有阴间,瞎叔在阳间拉不成了,不等于到阴间也拉不成。谁都有
到阴间的那一天,你到了阴间,说不定还得听瞎叔拉弦子呢。
我不听!我不去阴间!
这不是你想去不想去的问题。
房林凤把弦子找来了,两把弦子都成了残废。那把坠胡的杆首被摔断了,没有
了头,只剩下尾。而那把曲胡下面的琴筒没有了,没有了尾,只剩下头。房林凤一
手握着两把残缺不全的弦子,像随便拿着两根柴火,还是被雨淋湿的柴火,交给了
老队长。
老队长没有告诉瞎叔弦子坏了,这两把弦子是瞎叔平生的心爱之物,弦子陪瞎
叔笑过,陪瞎叔哭过,瞎叔的喜怒哀乐都在弦子肚子里装着,倘是瞎叔知道他的弦
子坏成这样,不知有多伤心呢!他说,瞎叔,你的弦子拿来了,两把弦子都好好的。
瞎叔的手抬起来了,显然是想把弦子摸一摸。
老队长把弦子递到瞎叔手里,让瞎叔摸。少尾的那一把,他只让瞎叔摸头;没
头的那一把,他只让瞎叔摸尾。瞎叔的手又瘦又弱,苍白得好像只剩下几根绿筋。
瞎叔的手颤抖得厉害,仿佛知道他的弦子已经坏了,又仿佛在与阳间的弦子作最后
的告别。以前瞎叔拉弦子时,手指也这样颤抖过,那是为了让弦子发出颤音,是出
于技术上的需要。现在的颤抖是从内部发出来的,瞎叔已管不住自己,想不颤抖都
不行了。
雨还在下,村里不少人都去看瞎瞧。其中有一个当娘的,儿子前几天刚在煤窑
里被砸死了,她还处在悲痛之中。她叫瞎瞧瞎哥,她想请瞎哥过一下阴,看看他儿
子在阴间干啥呢,嘱咐她儿子一句,在阴间千万不要再下煤窑了,阴间太阴,煤窑
也太阴,儿子会受不了。她喊了瞎哥好几声,瞎哥都不答应。瞎哥的眉毛动了动,
像是答应的样子,但到底没有答应。瞎哥的嘴微张着,出气回气都很费劲,看来过
阴是过不动了。那么这样一来,村里再也无人会过阴,再也无法从阴间带回好消息,
阳间的人再也无从得到安慰。当娘的顿感失望,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
一天下午,三声小炮响过,瞎瞧死了。从小屋搬出来后,他只存活了八天。
瞎瞧死后,人们才意识到瞎瞧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那
样有意思的人了。人们心里一时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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