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丁自小生活在这条街弄,除了外出读书的几年,他从没离开过。他熟悉这条
街弄每一道拐弯,每一棵树。印象中,街弄里难得有新面孔冒出来,却有很多旧面
孔暗自消失。消失的人,小丁很快记不清他们的脸。当小丁想强行记起某张消失了
的脸,脑里却铺满深秋时节大槐树底下摇曳着的暗淡的影子。
小丁记得,五岁以前,视觉和听觉系统未发育完全,看见的景象和听见的声音
都稍稍地变形。那时候,父亲在省城工作,家里的院门总是关着。小丁的母亲不让
小丁溜出去,把院门外的世界编排得很凶险。母亲去上班,就把小丁关在院子里。
小丁每天都听见暗锁叭地一响。
有一天,母亲关门那一刻小丁没听见那叭的一声。门没锁上。小丁跑了出去,
一眼瞥见对面那个院子。那院子院门敞开,也许,根本就没有门。那天,小丁仿佛
头一次看见对面的院子。小丁相信,从那一刻起视觉开始发育完全,眼前景物忽然
异常真实、立体。小丁看见的,首先是一棵树,很大。而小丁家院里没有树。树下
有个男人,坐在一张摇椅上,摇摇晃晃。他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正在睡觉。
小丁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睡觉的样子,看了个把小时,也可能是半天。这期间有不
少人从小丁身边走过,也有人叉开手摸摸小丁扁长的脑袋。小丁不理会他们,眼光
奇怪而稳定地黏在坐摇椅的男人身上。
那以后小丁家的院门经常敞开,小丁得以自由出入。母亲交待说最远不能走出
街弄子。小丁点了点头,也不敢走出街弄。据说出了街弄穿过那条四车道的马路,
前面会有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伙土匪。他们吃人,尤其爱吃小孩。
再大一点,小丁背起书包,每天都数次横过那条马路,去一所小学读书。小丁
的一个同学也知道土匪的事,还知道土匪搬到更远处的一座山上。“现在他们种菜
吃。”那个同学告诉小丁,“因为他们打不赢公安局那一拨人。”潜在的危险都解
除了,小丁心里有了安全感。这个时候,小丁留意到对面那家院里有个小女孩。她
比小丁小一岁,每天被母亲牵着去幼儿园。某些早晨小丁走在那对母女的后面,看
见母亲把女孩拽得异常牢固,那样子,似乎还想在女孩脖颈上套一个狗项圈。小丁
从女孩身边走过,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小丁。她羡慕小丁不被母亲牵着,那么自由。
小丁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走几步,回头再看她一眼。
小丁很快学会了玩玻璃弹子。在一堆男孩中间,如果不会玩玻璃弹子,那差不
多就是块废物。母亲不肯给小丁买带花的玻璃弹子,小丁只好和大一点的男孩去工
艺厂后墙外,捡形状不规则的玻璃滴子。把这些玻璃滴子磨成弹子很费时间,小丁
上学和放学都得贴着墙走,把玻璃滴子搁墙面上,一路走一路磨。小丁听见玻璃滴
子划动墙面的声音。在他背后,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波浪线。磨制的玻璃弹子,每一
颗得来都很不容易,小丁懂得珍惜。在和别人赌弹子之前,小丁都要在家门口土路
上挖几眼浅洞,反复练习,想让自己百发百中。他的手很瘦,屈起来像一把弓。对
门那个小女孩明显大了一点,夏天的时候穿起了裙子,白色的袜子,红皮鞋。小丁
低下脑袋打弹子,不经意抬起头,时常看见她从对面那道门进出,有时候去帮她母
亲买盐买酱油,有时候去帮她爸买火柴。小丁勾下头打弹子,眼角的余光直铺到她
家门口。红皮鞋映入眼帘,他就抬起头瞥她一眼。
小丁很快知道女孩叫晓雯。晓雯的父亲很胖,就是坐在摇椅上那个男人,成天
把摇椅摇来摇去。听着摇椅衰弱的声音,吱嘎吱嘎,小丁以为它很快就会散架。后
来他发现自己错了,这种声音一直延续下去,那把摇椅一天一天苟延残喘。当时,
大多数人瘦得像是患了甲状腺机能亢进,晓雯父亲却那么胖,有点不合时宜。他躺
在摇椅上,挥着蒲扇,冷不丁叫一声:“晓雯!”晓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从屋
里捧出一只巨大的搪瓷茶缸,往里面放一撮茶叶,再倒上开水。胖男人老跟晓雯嘀
咕些什么,骂骂咧咧。晓雯脸上终日愁苦,轻轻噘着嘴,锁紧了眉头。当时小丁还
没学过“苦大仇深”这词,心里是这个意思,觉得晓雯还处在万恶的旧社会。他老
早就怀疑晓雯不是那个胖男人生的,而是几个铜板买来的,或者端午节涨龙船水的
时候从北门汀码头捡来的。
胖男人留给小丁模棱两可的印象。街上的人叫他老梁,小丁父亲回来也会这样
称呼他,但小丁母亲从不与他打招呼,她只喜欢某些晚上把耳朵贴到院门那里,听
对面老梁和他老婆吵骂。小丁看见母亲隐在晦暗中的嘴脸,不时闪过一丝笑容,那
是听见了新颖别致的骂词。但老梁在街弄里人缘还不错。他胖,胖得富态,大家都
说见到胖人显得喜气,坐一桌吃饭胃口都会好一点。他跟谁都打招呼,走路时步子
迈得很宽,摇来晃去,天气稍热就套上短裤衩,穿一件印着机械厂字样的背心。他
一路走来,嘴里不停地说“老张好啊”,“老李吃饭了吗”……老梁走过街弄,街
弄就会很热闹。那时候小丁就盼着自己某一天能胖起来,这样好穿短裤衩和背心—
—他很瘦,脸颊上老有蛔虫斑,穿起裤衩,老觉得它要滑落下去。小丁一路走,一
路扯着裤腰,趿着宽松的鞋,很是狼狈。
因为晓雯,小丁恨老梁,但这也不妨碍他下意识摹仿老梁的言行举止。有一天,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地方,小丁扯着短裤衩的松紧带走在街弄里,仰起头,碰见了人
就瓮声瓮气地说“老张好啊”,“老李吃饭了吗”……其实小丁不认得谁是老张谁
是老李。路过的人大都不看他,仿佛没听见。有一个人听见了,他俯下身子差点没
笑得岔气,说:“老丁好啊,老丁怎么还穿开裆裤啊?”小丁往下看看,线缝还紧
紧绷着,没开线。他奇怪地说:“我哪穿开裆裤啊?”这成为一个笑话传遍街弄。
当很多人看见小丁就亲切地叫他“老丁”,小丁的童年突然有了尴尬的记忆。他这
才知道有些套话有些举动,老梁说得做得,但他不能照做。小丁一时还弄不清里面
的玄机。
小丁还喜欢用两张藤椅摹仿老梁的摇椅——把那两张藤椅放在自家门口,屁股
坐一张,双脚搁在另一张上面,浑身一用力,也能小幅度地摇晃。但他心里知道,
这和老梁那张摇椅完全是两种感觉。
和别人打弹子时,小丁打短洞差不多百发百中。他用打磨玻璃滴子得来的弹子
赢了别人不少花心弹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那都是别人从家里的跳棋盘里偷来的,
有些路边店也有得卖,要三分钱一粒。小丁捏着成把的花心弹子,很有财富感。尽
管打弹子已经很少输给人家,他还是每天蹲在院门口练一阵。小丁时常看见晓雯出
门买东西,她比几个月前又蹿个头了,两只腿愈加伶仃,眼窝子还凹进去了些,老
远看去像是眼镜框。
老梁总是坐在摇椅上,那上面有他无尽的乐趣。看着老梁肥硕的身躯在衰朽的
椅子上晃动,小丁就觉得夏天和初秋这一段时间特别漫长,耳朵眼塞满蝉噪的声音。
晓雯和母亲成天忙个不停。和老梁形成鲜明对比。要是晓雯歇下来,老梁就会咳嗽
一声,示意她走到跟前,帮他打打扇子。老梁爱看书看报,那都是从单位顺手拿来
的。
小丁不知道那母女俩为什么这么顺从老梁。他对老梁充满了阶级仇恨,对晓雯
和她母亲有一种怜悯。看见老梁骂人,小丁就想抄起一把机关枪,冲进去把老梁撂
倒在地。“嗒嗒嗒”,小丁耳畔真实地响起打枪的声音,似乎还看见弹壳从弹盘里
接二连三进出来……但老梁仍安详地躺着。小丁想解放晓雯和她母亲。但是他没有
枪,只有一把把玻璃弹子。
晓雯老早就看出小丁打弹子其实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探进她家院里。有时候她
正被老梁训斥,就很无辜地把眼神投来,向小丁求援。小丁觉得晓雯的眼神像猫,
像月圆之夜在墙头上踱步的野猫。他绞着手,心情沉重。他无数次想要枪毙老梁,
但他已在小学里混了一年。增长了知识,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于是,晓雯抛来的眼
神变得轻蔑、埋怨。她讨厌小丁老站在门外旁观却无动于衷。她用眼神剜得他低下
头去。他浑身被一种恶狠狠的情绪浸透,把躺在短洞里的弹子当成老梁,再弹起来,
命中率却大大降低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