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知哪天开始,小丁和晓雯搭上话了。也许是晓雯蹲下来看小丁玩弹子;也许
是她在路边店买火柴,而他正好在那里买盐,老眼昏花的店主把她付的分币找给他
……反正。有一天小丁和晓雯说话了。此后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去找晓雯说话。小
丁和晓雯建立起所谓两小无猜的那种友谊,但晓雯有点怕小丁。小丁感觉到晓雯怕
自己,很奇怪,思来想去,估计她害怕老梁成瘾了,顺带着也怕别的人。
有时候——老梁不在的时候,晓雯叫小丁去她家院里玩一玩。她家院子和他家
院子格局差不多,只多了一棵树。小丁近距离地看着树下那张摇椅,大骨架用实木
做成,中间镶竹片,扶手下钉着锯齿状的铁片,和对应的挂搭啮合,可调节靠背的
高低。晓雯的母亲认得小丁,她慈祥地笑一笑,说了欢迎之类的话,还进屋去找吃
的东西款待小丁。她只找到一匣宝塔糖和一瓶鱼肝油。她问小丁吃没吃过。小丁说
不爱吃。晓雯的母亲进厨房洗莱,不多时把晓雯也叫了进去,打下手。院子里就剩
下小丁了。小丁百无聊赖,仰头看着稠密的树冠。小丁低下头,再次看见了摇椅。
摇椅被一阵风吹得略微晃动,很快又静止了。
小丁爬了上去。
由于小丁身体很轻,摇椅也摇晃得轻微,几乎摇不出吱嘎声,只有一种似有似
无的鼾声。他恍觉这张摇椅欢迎自己的到来。等着自己坐上去。他眯着眼往上看,
看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形成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尘埃。他心一动,突然从光柱和尘
埃里感受到了时间的质地。还有一种虫从树叶间垂下来,扯着细长的丝,丝线在受
光的地方突然一闪,在不受光的地方根本看不见。小丁不担心虫会落到身上,他不
怕虫子。小丁很快睡着了。他本来并不累,奇怪的是,一爬上这摇椅,人就变得慵
懒。仿佛一秒钟之间,他做起了梦……
做了什么样的梦,小丁没有记住。被一个声音惊醒后,他睁开眼,看见老梁滚
圆的身躯挡在眼前。老梁惊诧地打量着小丁,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这时母女俩从厨
房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情景,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仿佛小丁闯下弥天大祸。他没
完全醒来,感觉有些滑稽,嘴一滑溜,很清脆地说:“梁伯伯你好。”老梁一张团
脸立时挤出了笑容。他挥挥手,示意她俩仍然进去煮饭烧菜。小丁爬下来让出摇椅,
老梁却制止了,大度地说:“没事没事。”他端起一张藤椅,在小丁身边坐下。小
丁坐不安稳,坚决要从摇椅上跳下来,说:“梁伯伯你坐!”老梁摸了摸小丁的脑
袋,嘀咕说:“看人家,真乖。”然后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熟悉的吱嘎声再次响
起,小丁的耳膜感到一阵阵锐痛。
那以后,晓雯不敢轻易把小丁领到她家院子。他俩尽量在小丁家的院子里玩耍,
垒石搭灶、和泥砌屋,还捏了一堆泥娃娃。小丁是它们的爸爸,晓雯就是它们的妈
妈。小丁家院子里没有树,但栽种了很多花草。晓雯喜欢小丁家的院子,她把指甲
花捋下来,捣出汁涂在手指上,回家前会仔细清洗一遍。
有一次他俩聊到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最开始是小丁发问,晓雯的回答不外乎
是从北门汀码头捡来的。她说:“我们都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每个人相逢在一只脚
盆里。”小丁没有否认她的观点,只是追问:“这以前呢?为什么会从上游漂下来?
谁把我们放进脚盆?”晓雯就蒙了,说不上来。小丁有些得意,附着耳朵告诉她:
“男人把种子种进女人身体里头,孩子就会长出来。”她不信,他向她发誓,这是
真的,而且是倒着长:先长两只脚,然后长肚脐眼,最后长出脑袋。他的话让她突
然拘谨起来,眼里是食多不化的困惑。她非常恐惧地看着他。那天她没呆多久,若
有所思地回去了。其后几天,小丁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想把一粒花种子种到她的体
内。让花种子在她体内发芽,最终长成一个胖娃娃。小丁把这想法痛快地跟晓雯说
了,晓雯略作沉思,问那会不会很痛。小丁说他也搞不清楚。一个星期后,晓雯主
动找到小丁,让他把一粒种子种在她体内。这几天,她越来越想生出一个胖娃娃—
—这想法何尝不是一粒种子,在晓雯脑袋里生长起来?在选用喇叭花种还是蓖麻籽
的问题上,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小丁妥协了,答应为晓雯种上一粒喇叭花的种子。
晓雯在院子背光的一角脱下了裤子。小丁趴下去看看,发现那儿和自己的很不
一样。他忍不住想笑,却憋住了,怕笑出声来她会不好意思,不干了。他往她身下
塞进了喇叭花种。喇叭花种有黄豆大,黢黑的。塞好以后他找到另一处适合安放种
子的地方,心里有些抓瞎,不知把花种塞在哪里才正确。小丁一摸裤兜,摸出一把
花心弹子。他挑出一颗蓝色的——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小丁把它塞进了另外的那
个地方。晓雯闷着嗓音叫了一声。他问她疼吗,她咬咬牙说不疼。他安慰她说:
“肯定会有一点疼,但不会很疼。”
此前,小丁刚看过的一本儿童读物,书名忘了,书皮是棕黄色的。书里面描写
了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是用玻璃做成的。
那一晚小丁梦见种子发芽,花心弹子也长出玻璃芽来。第二天,才知道出事了。
对门传来晓雯尖锐的惨叫声。有人敲门,小丁躲进阁楼。老梁一脸怒色跟小丁母亲
控诉起来。母亲脸色铁青,跟老梁讲了很多好话。小丁断断续续听见老梁骂骂咧咧,
说什么“小流氓”、“狗东西”……老梁走后,母亲大声叫小丁的名字。小丁蜷缩
在阁楼最晦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不肯出去。父亲回来以后,小丁躲不过一顿痛打。
晓雯家院里安了个门,随时关着。小丁家是平房,瓦顶又高又陡,开几眼气窗。
随着成长,小丁喜欢呆在阁楼,透过气窗看向外面。阁楼很暗,所以外面的景物尤
其显得明亮。
老梁还买来一个收音机,有一块火砖那么大,包着皮套,里面发出咿咿呀呀的
声音。收音机里面的声音让老梁脸上经常挂着微笑。小丁希望老梁的脾气由此变得
好一点,但放下收音机,老梁照样呵斥老婆和女儿。当晓雯想到高兴的事,在院子
里蹿出几个跑跳步,老梁就不高兴了,搁下收音机,骂她说:“发羊癫风了是吧?”
晓雯马上低下脑袋,虔敬地把骂话听进去。若脸上稍有不满的神情,老梁还会猛发
一通飙。
小丁都看在眼里。
有的时候,小丁在街弄里看到晓雯。晓雯不愿意抬头看小丁,她把头勾得很低,
低得小丁看不清她任何表情。小丁想叫她,却愣是没有开口。
很快几年过去,小丁升人初中,成了寄宿生,每星期只回家一次。小丁已经知
道花种不会种出孩子,花心弹子更种不出玻璃娃娃。想着数年前干的傻事,还有几
分难堪,同时他会想起晓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丁和室友小心翼翼地谈起了女同学,
逐渐把一些一知半解的话说得下流。他并没意识到是青春期到来,只当自个道德败
坏。回到家里,小丁仍爱呆在阁楼,还在上面摊张钢丝床。在阁楼里,他养起了鸽
子。看着鸽子飞翔的时候,他视线仍经常滑进对面院子。老梁躺在摇椅上像一具尸
体那样安静。他家买了电视,但他不看。小丁的视野里,很少有晓雯的身影出现。
他感到有些寂寞。
阁楼那么暗淡,偶尔有一丝光漏进来,映亮了地板一角。地板上什么东西把光
折进小丁眼里。他低下头寻去,见是以前玩过的玻璃弹子——自己磨制的毛玻璃弹
子,还有赢来的花心弹子。当年这些弹子是小丁最重要的一笔财富,而现在,它们
和灰尘一起躺在地上。
直到有一天,小丁发现晓雯也在自己就读的那个中学,但矮一届。她变化很大,
更瘦了,长得像根葱。因为老梁老是凶巴巴的,晓雯性格免不了有些孤僻。在从学
校回家的公共汽车上面,小丁挨近晓雯,叫她的名字。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她看
看小丁,点点头。小丁估计她老早就认出自己来,只是自己懵然无知。那天他俩下
了车还并排走进街弄。不说话。在拐角处,老梁出现了,他很惶恐地看了小丁一眼,
并把晓雯拧回家里,教训一顿。他说:“你忘了那小流氓做过的事了?”这么些年
过去,老梁还记着。他不让晓雯同小丁说话,说一个字也不行。隔天去学校,小丁
在车上看见了晓雯,在晓雯的身边站着老梁。老梁警惕地看着小丁。
那以后晓雯又从小丁视线里消失了。小丁升入高中,去到另一个学校。小丁的
脑子里很快有了另一个女孩的影子,她和他同届。他给她塞过信,但没收到回信。
他还不屈不挠地写了好多信。有一段时间,小丁差点把晓雯忘掉了。
老梁却突然死了。那天小丁在家里呆着,听见对面飘来哀乐。老梁死在摇椅上。
小丁母亲过去送一份赙仪,小丁也去了。找一张椅子坐下。他听见旁边的街邻七嘴
八舌聊起老梁这个人。他是睡觉时突发脑溢血而死,死在槐树底下,摇椅上面,死
后脸上凝固着笑容。老梁是在酣睡中死的,于是有好几个人感叹:老梁真是有福气
的人呐。
小丁看见了晓雯,她痴坐在一个角落,表情有些呆钝。他的眼光在院里打转。
转了好几圈,他也没看见那张摇椅。
小丁考取了大学,在省城读四年书。每年回来过一过寒暑期。在阁楼里,小丁
时常看到对街院中的晓雯。她坐在院心洗衣,一洗一大堆,洗完了晾满整个院子。
晓雯的母亲老了些,记性变坏,做事不再像以前那样麻利,连煤炉子都时常熄火。
再也不会有老梁的暴喝声了。小丁看着那母女俩宁静地过着日子,心底涌着一
阵欣慰。
小丁留意地看了看晓雯。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孩了,长相不是很打眼,但耐看,
身材高挑,胸前挂着两枚大小适中的乳房。她踮起脚晾衣的时候那两枚乳房轻微晃
动,激起小丁心里阵阵涟漪,体内有一股热流上下蹿动。他突然对毕业后的日子充
满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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