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婚三个月后,大乔愉快的生活发生了突发性的逆转。他第一次听别人说起初
兰的前夫,并非是出了别的意外,而是自杀。大乔感到震惊,也感到了痛苦,初兰
对他隐瞒了过去。
那天大乔跟一个常来修车的出租车司机在店里,初兰外出办事路过就进来跟大
乔说了几句话。初兰走后,出租车司机用一种讨好的声音说,这女的我认识,是我
们家邻居的媳妇,她老公死了,结婚一年就自杀了。
自杀?大乔一凛。
开始她婆婆怀疑是她害了她儿子,听说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个不太好,反正肯定
有问题,结婚一年也没怀上孩子。瞅她现在的样子过得不错,她婆婆不行了,大概
也快死了。
几天后的夜里,大乔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折腾,初兰被他搅醒了,问他怎么了。
他没好气道,没怎么,我能怎么的。大乔心里说你还问怎么了,都是因为你才怎么
了呢。
初兰费解而又颇为关心地说,是生意上的事吗?
大乔脱口而出,关生意什么事,你怎么不想想是你的事。
我的?我的什么事?初兰睁着她那看似无辜的眼睛静静地看他。
大乔索性就说了,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实际上他是自杀,我一直都以为是意外,
意外就是车祸飞机失事轮船沉海,但不是自杀。
初兰顿了顿说,我从来没刻意隐瞒,你没问过我,我认为自杀也算是一种意外。
大乔激动地说,结婚前,我跟你什么都说了,我有几个女人,有多少钱,我干
了什么,我就为让你了解我,作为结婚的对象,我觉得应该这样做,我不是玩玩儿
而已。
初兰一句话把大乔噎在那里:我不喜欢交换,我们不是小孩。初兰说完这句话
后把后背给了大乔。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一道隔阂出现在从结婚后一直相
亲相爱的两个人之间。大乔感到害怕,也非常恼怒。初兰以、种姿势睡到第二天的
早上。
大乔等到初兰醒过来后劈头就问,他为什么自杀?你不会说你不想谈这问题吧?
初兰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大概也是因为没睡好觉的缘故。
他叫伍阳伟吧?他二十六岁吧?他在银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吧?打小儿他妈他
姐就惯他吧?他没有精神病吧?那你说,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自杀?
大乔一直跟初兰进到厨房里,他要问个究竟,那架势不问出个究竟来绝不罢休。
初兰进到厨房里原是想做早饭,被大乔一番逼问后,就忘了要做什么。
你这不是挺了解的吗?半晌,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当然我要了解了解。
你了解得跟我一样多。
你的意思就是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了解莫过于夫妻吧,他怎么想的你总该
知道些吧?
如果我现在自杀,你能知道为什么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
初兰不说话了,她不想说话时谁也不能撼动她。她在水池里洗手,想了想,还
是要做早饭的,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每天早晨她都要做两个溏心蛋。她把鸡
蛋放在热水中烫了一下,点燃了煤气,在煎锅里倒了少许油,敲碎鸡蛋,摊在锅里。
从她背影来看,她的动作是从容不迫的。
大乔气恼她的无动于衷。我问你,你们、你跟他、性生活和谐吧?
初兰倏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大乔的脸上,她的眼里浸满了大乔曾被吸引的类似
于忧伤的东西。她此刻就用她的忧伤而又抵制的眼神盯住大乔。
大乔吞下一口唾沫,他原本是想婉转些的,我的意思是说,有一些夫妻这方面
挺苦恼挺痛苦,我的另一个意思是你们的感情怎么样?
初兰沉默了一会儿,她关上了煤气,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里停了停,又进到卧
室,她在里面“咔嗒”地锁上了门。
大乔沮丧地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几口。站起来踱几步,再坐下。妈的!
大乔憋着火,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到点了,我送你上班。
初兰没有再别扭,她从来不为私事耽搁上班,好几年都是公司在年终嘉奖的员
工。初兰红着眼睛走出来,她去洗脸,洗了很久,洗过脸后初兰就上班去了。
送初兰到单位后,大乔去店里跟冬林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兜了几
圈,想一想没大意思,就回家了。大乔给自己沏了一杯浓茶,喝了一口,苦涩得厉
害,倒也分散了他的一点心思。他又到厨房里把没洗的盘子洗了。他干这些事的时
候还在想,他要弄清楚初兰前夫自杀的事儿过分吗?严重吗?能影响他和初兰的感
情吗?如果初兰就是不想提这事儿,那他该怎么办?不成他还要请个私家侦探调查
调查吗?一个结婚的年轻男人自杀是一定有理由的,初兰在这里面有没有责任呢?
大乔看不出来初兰能为一个人自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迄今为止,他还认为选择
初兰结婚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大乔像往常那样去接初兰,他在车里看见她和几个同事从世贸大厦的旋转门里
转出来。她微垂着头,身前身后都有人。不知道为什么,大乔却觉得初兰的身影很
孤单,看她那样子,大乔就想,妈的,管他妈的谁自杀,只要他不死初兰不死就好。
他按了一下喇叭,初兰朝他这边看过来,她身边的女孩子跟她快活地说着什么,初
兰也快活地笑了笑,然后,她加快了些步子走过来。
大乔对坐下来的初兰说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初兰没说话,大乔习惯了把她的不做声当做是默许的表示。他把车开到红馆西
餐厅,虽然是西餐馆,但有套餐,可以不必使用刀叉。他给自己和初兰要了套餐后
问初兰饿了吗。初兰摇了摇头。大乔说早晨你没吃饭,都怪我。初兰肚子里有孩子,
她不吃饭等于两个人挨饿。
不生气了吧?大乔一边说一边把初兰不喜欢吃的东西分到自己这边,又把整块
的肉用刀子切碎递给初兰。别生气了,就算我没说那回事儿。
初兰突然说,如果你当初问我他是怎么死的,我会告诉你他是坠楼。
我们先吃饭吧,啊。大乔以一种暗藏紧张却又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说。
初兰似乎是决定了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在吃过饭后回家的路上她就讲开了。
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在一艘船上,周末,我和女友去大长兴岛玩儿,伍
阳伟是一个人。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船上的餐厅里,那是中午,他在喝酒。后来在
甲板上又见了,他大概是喝多了,脸色白得吓人,甲板上的风很大,他吐了。周围
的人厌恶地避去,女友也拉着我回到船舱。我想了想,忘不掉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回到甲板上送给他。到了岛上,我留意到,别的人都在忙着拍照
片忙着下到海里扑腾,伍阳伟要么一个人坐在一边,要么就是在岛上唯一的一个大
酒店里喝酒。他的样子就像个孤儿似的,我对他产生了好奇,或者说内心有一种怜
悯。还有,他很英俊,眼神腼腆,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总爱往女孩子的身上溜。根本
说,他谁都不看。
那天本来说好了跟女友赶夜里最晚一班船回程,当我发现伍阳伟没打算走时我
就让女伴先回去了。我找了个理由,我想女伴并不相信我的话,因为事先我没有这
打算。我说我曾经算过命,必须在一个满月的海岛上许愿。女伴问我是关于什么的,
我脱口而出,关于婚姻。那时候我二十一岁,是憧憬爱情和浪漫的年龄,之前我没
谈过恋爱,对婚姻没有任何概念,而现在这样一下子就逼到了婚姻上,连自己也觉
得怪。过了半夜了,伍阳伟还留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涨潮了,涛声阵阵,海浪一
波又一波,要不了多一会儿就会淹没那块礁石。我喊他,喂喂喂直喊,他听到了喊
声茫然地四下看了看,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我,但他没动。他不是要自杀吧?这样
一想,我的心就是一惊,我趟着水走到礁石那里把他拉到了岸上。他很顺从,但总
有那么点儿不对劲,好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我突然想,他不是有痴呆症
吧?这是一瞬间的闪念,他没什么不正常。
酒店里的客房只剩下一间,如果不去岛上渔民开设的小旅馆,我们就得住在一
个房间里。跟一个刚见面几个小时的男子同处一室,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然而,
我并没有感到过多的窘迫和不安,我甚至连必要的矜持都没有表示。他呢,很麻木,
好像他的神经已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我想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必要担心安
全问题的。
大概我们都累了,进到房间里,他自动躺到沙发上,我也懒得洗澡就上了床,
好像刚躺下就都睡着了,睡得像死了一样。这一觉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我是倏
地醒过来的,睡前我忘了关灯,灯还亮着,刚睁开眼睛时有些刺眼,等到我适应了
光线后发现他也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流泪。男人哭我在电视电影中见过,什么样
的哭法也都见过的,他的哭有些隆重的意味。不,我说的是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发
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流泪,眼泪一串串落下来,他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着,像个
被人欺负又不敢告状的受尽委屈的孩子。我自己哭的次数很少,父母不在时我还小,
根本就不知道要哭,外婆去了时我倒是非常难受,可她太老了,总是不舒服,就像
活得很勉强。所以,我哭过一次也就罢了。现在,我看着一个大男人哭,看着看着
就看不下去了,我的心就像被他的泪水淋湿了一样,我下床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
下。我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我没说出口,实际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伸出了手臂,我搂住他,我没想别的,小孩子每每哭的时候大人们不都是这样搂着
安慰的吗?女孩子内心都有一种母性的东西,他在我眼里就像个孩子,显而易见他
比我大,但我想抚摸他,想安慰他,我想给他他想要的什么东西。我就是这么想的。
也许,这是爱吧,我自己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别操心我,我
就是想哭一哭。他充满了悲痛的表情,但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可是没成功。
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谈恋爱的,也不知道我和他算不算恋爱,我也不知道我是
不是真的就对他有爱情,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没有别的女朋友。我也没有别的
男朋友。从岛上回来后,我们互留了电话,可惜,他一个电话也没主动打来,我起
初打过两三回,电话里的交流很勉强,也说不上是交流,我说什么,他随声附和一
句,很多时候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显得非常尴尬。然后,我就想,算了吧。
但是,一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原来工作的地方,他送来了两张电影票,
还买了大堆吃的东西。他问我爱不爱吃那些东西,我说爱吃。以后我和他见面他就
会买很多东西给我吃。我看出他是想表现得好一些,却往往不知所措。我们结婚前,
没有亲吻过,也没有拥抱过。
阳伟清楚地记得从儿时起,他爸爸妈妈就分床而睡,他的爸爸妈妈与别人家庭
中的父母太不一样了,爸爸妈妈之间很少说话,相互冷淡,更别提一同出门上街或
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从来不吵架,但绝不亲热。有一回阳伟看到他爸爸将一件东
西递给妈妈后马上将手缩回来,速度快得令人怀疑是被火灼伤了一般,他妈妈似乎
习以为常,并没为此感到受辱或不快,而在一旁看着的他却有一种异样。他长大了
些后,就觉得他的爸爸妈妈这两个大人像是一出哑剧中的人物,在进行着一种耐力
的较量和情感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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