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乔在街上转起了圈子,天没亮,街上跑来跑去的就是一辆又一辆空驶的出租
车。大乔觉得自己跟这些司机们一样毫无目标。他的电话在这个夜里响了几回,初
兰打来的,他不想听她的声音。但是,电话响起的时候,他的脑海早就出现了幻象,
两个初兰的幻象,一个清纯如初;另一个神秘,淫荡。而她的神秘是由一连串的男
人构成的。他不知道哪一个初兰更接近于真实的她。热泪模糊了大乔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大乔的车停在一座桥上,他倚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直看
到内心空无一物。他从口袋里拿出初兰的照片,现在的初兰没多大变化,只是那时
她梳短发,有几分活泼在面容上。有一件什么事情不可避免地要结束了,大乔恍恍
惚惚地想,他身子一摇晃,手一松,初兰的照片滑落出去,薄薄的一片儿慢悠悠地
向桥下飘去。大乔在半空中抓了几抓,眼见着照片落入桥下的河水中,随着流水漂
去。
大乔等在初兰公司的门口,他给初兰打电话让她出来。电话里的初兰没问他为
什么一夜没回家,也没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很快,初兰两手空空地从大厦的旋转
门里转了出来,像往常一样,她快走了几步,到了车窗前,她弯腰向里面看了看,
大乔斜过身子伸手替她打开了车门。
大乔发动了车,初兰问他,去哪儿?我现在挺忙的。
大乔一言不发,他也不看初兰。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到了后盐车辆交易市场。
这会儿场内只有几个戴着袖标的人在巡视。大乔下车,转到初兰这一面,拉开车门,
你下来。
初兰迟疑了片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下车再说。大乔粗暴地打断她。
初兰下了车,大乔猛地关上门,他在初兰背后说,你对这地方有记忆吧,就在
这儿,你对我说,让我多了解你一些,我那时候以为没什么可了解的,你给我的感
觉很单纯,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复杂,有那么多秘密,你就像洋葱一
样,剥了一层又一层也不见你的真实。你要瞒我多久?你是不是以为可以瞒得了过
去?我现在感觉是跟一个假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起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
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你听到了什么,或了解了什么,关于我的,那,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回答?喂,那就是说你一直在蒙骗我?你并不爱我?只是想结婚而
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爱你。
爱我?某种程度?语言游戏吗?爱就是爱,可我现在怎么能相信你呢?
……大乔,我们离婚吧。
大乔盯着初兰的背影,她的身子挺得像栏杆,他感到一种受挫,一种愤怒,一
种耻辱。他咬着牙,他真想打她。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的关节都握疼了。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你根本没资格提任何要求包括离婚。
我想我先说了,你会好受些。
妈的!你他妈的!大乔狠踢一下车门。
对不起。初兰说。
大乔喘着粗气,你真可怕,看你多平静,离婚吧,对不起。你怎么像个演员似
的,你跟那些男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演戏?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似的,初兰挺直的脊背一下子软了,她向前踉跄了
几步,停住了,她转过身,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乔跟她对视,你想否认吗?你还想否认你前夫是自杀,可我现在怀疑他究竟
是怎么死的,很可疑的。
你说够了吗?初兰的嘴唇颤抖着说,那我告诉你他为什么自杀,因为他爱我,
爱我!
爱你?你不是说他不爱你吗?你的哪句话是真的?
他爱我,他只是不能够,他爱,可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但这是我的错,一个人是不可能没有过去的,送我回去。
初兰刚一坐下,车子就弹了出去,她的身体抖上抖下,像骑在马上一样,她把
住车门把手,一言不发。
车子冲了出去,又急转了几个弯儿,初兰的身体倒向车门,又滑向大乔,到了
公路上,大乔换成了最高档,他充满仇恨般地把油门一踩到底。
还没死过一回呢,我也来尝尝这滋味。
大乔不停地按喇叭,不时地来个急刹车躲避前面的车辆和建筑物,轿车以从未
有过的速度飞驰。没多一会儿,他就听见远处有警笛声和喇叭里的警告停车声。但
他停不下来,人停不下来,车停不下来。
一股强劲的风吹进来,初兰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车门,大乔伸出手去拉车门,
车子滑向中线的路面时发出嘎嘎的声音,而车子还在向前往冲。一种无法忍受的感
觉涌上来,袭遍大乔的全身。他大笑起来,眼泪也笑出来了,等我死了,你也可以
告诉你的下一任,说我是因为爱你才撞车的,一个跳楼,一个撞车,哈哈哈!初兰,
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毁了!
蓦地,大乔一抬头,眼前是立交桥的立柱,他本能地去踩刹车,来不及了,砰!
一声巨响,一股热浪从什么地方传来,轿车由于惯性又往前冲了一段,终于停了下
来。
大乔被一阵疼痛弄醒。警灯和十字红灯在闪烁,周围人们大声地喊着什么。他
的脑袋里像安装了马达,里面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感觉身子正在往下沉,
车子在往下沉,整个世界在往下沉。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在提升他,那是他残存的
意识。他被挤在气囊和座位之间,姿势很难看,这个角度,他看见了前挡风玻璃碎
了,碎成一个大洞,而初兰的头就悬在那个大洞上面。
初兰!大乔心里大叫一声,眼前就黑了。
初兰还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把她的过去全盘向大乔说了。那天是个节日,同病
房的几个病症不重的住院患者都回家过节了,初兰一个人在病房。大乔去看她时,
她就仰着脸对着天花板讲了,好像她不是讲给大乔听,而是讲给天花板听的。
你想知道,而我也突然地想说,我以为会把这些事带到坟墓里去。我现在知道
自己错了,错在我又结婚了,经历了那些事,再跟一个人结婚,给这个人只能带来
痛苦,无论知道与否,都是不公平的。其实,我也没有安宁过。你是那事件之后我
唯一接近的一个人。很奇怪,我跟你在一起时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也
以为可以忘掉的。但是,总有人是不能忘的。
就说我和阳伟的新婚之夜吧,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阳伟就撑不住了,因为
他喝了好多酒,他是被同伴架回家的。我一个人陪着来参加婚礼的人们,那会儿好
像是在参加别人的婚礼而不是我的。婚宴结束的时候,阳伟已经在我们新婚的的床
上一身酒气睡着了。他妈说这孩子以前不这样。她在说谎,自欺欺人,她能控制儿
子所有的一切,但是,就是对他酗酒无能为力。他妈妈还编造曾经与阳伟爸爸是一
对和睦恩爱的夫妻,她也以同样的方式,执意将她儿子说成是天才画家。我对他妈
妈的话早就不在意了,随她去说什么。
我感到精疲力竭,婚礼就像一场长跑赛,除了累没别的,而且,有一种无以诉
说的委屈。我躺在沙发上睡了,等我醒过来,过了午夜,阳伟不在房里,我在卫生
间里找到了他,他蜷缩在角落里,他在哭。我叫了他一声,他一哆嗦,他想站起来,
但只是动了一下,他像永远都不打算起来似的软下去。他说,对不起。他一连说了
好几遍,因为酒精已经麻痹了他,他的身体是无用的,他早就知道,他羞愧,耻辱,
愤怒而绝望。而我还并不完全懂得他的无用意味着什么。看着他苍白瘦削的那张可
以称得上英俊的脸,我的心一阵抽搐。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伸出胳膊,搂住他。
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触到的刹那,又是一阵战栗。
以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人是我在酒吧认识的。那糟糕的事始于哪一天呢,
也许是在传说的浮士德之夜——向魔鬼出卖自己灵魂的时候吧。阳伟害怕夜晚,夜
晚永远都有他无法完成的某种仪式。大乔明白,她说的是那个海盗。然后,她继续
说,这件事后来阳伟也知道了。我应该在他知道真相时就走开,可是,我却选择了
留下来,又被扭曲地赋予了某种报复的意义,而报复的对象只能是我自己。
那天以后,我们好几天都不看对方一眼,不说一句话,痛苦和悲哀是无以名状
的。仿佛我们被鬼迷住了心窍,陷进去了,摆脱不了,其实,那个鬼就是我自己。
我不想再毁灭自己和阳伟。我大病了一场,症状就像某种食物中毒,我不停地呕吐,
阳伟妈妈还以为我怀孕了呢。阳伟意识到我们的生活到头了,重新开始是不能的事
情。其实,他是可以不死的,如果我离开,他可以继续跟他妈妈一起生活,他早已
经习惯了他妈妈的制约。但是,他选择了死亡,这样,他不跟我在一起时就可以永
远地跟自己在一起了。他还想让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如果两个人都存在,
过去的一切就不能成为一个人的秘密,他爱我,他知道当他选择死亡时,我会明白,
只有以死为结局的爱才是爱。
事实情况是,我帮阳伟完成了自杀。那是周六的早晨,天蒙蒙亮,阳伟从来没
起过这么早。我也醒了,一直望着窗外,似乎想从窗户上寻找到令人欢欣的东西来。
我听到身后阳伟在穿衣服,他一定是穿得很郑重,因为花了不少时间。接着,我听
到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向,我躺在那里没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阳伟
做任何事情都引不起我的关注。然后,我听到阳伟说,我走了。奇怪的是,这时候
我意识中的一部分又往睡眠中飘。还有另一种力量在与睡眠抗争,那就是我应该起
床,我应该跟阳伟说几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动。也许,我真的睡过去了。阳伟一
定是注视了我很久,或者他还有着某种期待,如果我跟他说一句话,这期待就不是
空想了。他的期待在我的无动于衷中落空了,他走出卧室,他在门口伫立了片刻,
大概就是这会儿,他还在等待着我回过头来。
几分钟后,我听到阳台的门响了一下,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当那一声短促的坠
落传来并伴有早起晨练人们的呼叫时,我用被子蒙住了头。至少五分钟后我才坐起
身。我看到床尾放着一张画像,是阳伟画的我的头像。
初兰戛然而止,此刻,她的目光如同炼狱一般,盯在大乔的脸上,像盯了几天
几夜似的。
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
冬林要大乔去见一个人,他老婆娘家的亲戚,大学毕业,人特别纯朴。冬林强
调了这一点。大乔去见了,没什么感觉。冬林说她不太爱化妆,化上妆也挺漂亮,
最重要的是父母都是熟人,知根知底。大乔听了这话有点神经过敏,他说,算了。
冬林也就算了。
大乔周围的人又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他从不拒绝去相看,而红豆婚姻服
务中心也恢复了对他的服务。只是他要么横挑眉毛竖挑眼,要么就是一副麻木不仁
的样子。为他服务的红娘说没见过你这样征婚的,你要找的人大概还没出生。大乔
心里说,你知道个屁。大乔离婚两年了,没再遇上一个令他满意的。有一天冬林突
然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初兰?
冬林这话的作用就是让大乔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想了半天心事。他把他和初兰前
前后后的经过和初兰所叙述的一切都想了一遍,觉得有点明白了,初兰在一个错误
的时间里错误地与伍阳伟邂逅,受谴责的应该是伍阳伟和他妈妈,他们滥用了初兰
的无辜的爱情和对婚姻的忠诚。初兰很不幸,而他做得也不够男人,在初兰的伤口
上又撒了盐。想过之后的大乔第一个真实的思想就是他的的确确如冬林所说还在想
着初兰,第二个思想就是他还——干吗不说呢——还爱着初兰。
大乔把他的旧车处理掉了,换了辆新车。提新车那天冬林跟他一块儿去的,他
说大乔你怎么舍得鸟枪换炮了,你不怕被人抢劫了。
大乔笑笑,没吭声。大乔开着新车每天在初兰可能出现的路上兜圈子,他想制
造一次“偶遇”。但是,他一次也没遇见初兰,也没见初兰出现在世贸大厦的旋转
门内。大乔干脆就等在初兰家的楼下,一连好多天,初兰的窗口在晚上一直都是黑
漆漆的。大乔心里不免有些着慌,初兰去哪儿了呢?不是搬家了吧。有一天晚上,
大乔看见初兰的窗口上亮起了灯,他一阵激动,有点儿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使劲儿敲
门,给他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人,这家人买下了初兰的房子。初兰搬走了,真的
搬走了,而且,初兰还换了工作。
大半年过去了,那天大乔送一位生意上的朋友去荣华小区,车子到小区的窄马
路上时,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引擎咆哮着从他车旁驶过去,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戴
头盔的女子,长发藏在小头盔下面的,穿着瘦瘦的牛仔裤。摩托车斜斜的踏板使得
这女子的双膝正好夹在摩托车车手的后腰上,那样子有一股得意劲儿。大乔停下车
时,摩托车也停在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大乔又朝那辆摩托车看过去,好像他大脑
里有个什么异样的东西在命令他。这一眼看去,他的心猛地蹿跳起来,他看见了初
兰,她摘下头盔倾着身子跟摩托车手说着什么。
大乔脱口大喊一声:初兰!这喊声突兀。把身边人吓了一跳,把大乔也吓得不
轻。等几分钟后一切恢复正常时,大乔再朝车外看去,摩托车不见了,初兰也不见
了。
大乔蹲坑守候在荣华小区一段时间,然而,初兰再没出现。又过去了几个月,
大乔在一个傍晚送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回家,也是荣华小区,而女孩子叫停时
大乔意识到这儿就是上回他看见初兰的那地方。
大乔有些心不在焉,女孩子跟他说再见时他含糊了一声。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看了看一旁空出的座位,他试着想出过去不久前身旁常坐着的那个人的存在,但车
上没有一点她的气息,也没有什么魔法可以召唤她的出现。两年多的时间里,大乔
只做过一次梦,初兰朝他微笑,身上有一股柠檬香味儿,她的嘴唇也有这味道,而
且,嘴唇柔和,丝一般光滑,他是带着嘴唇的感觉醒过来的。
电话铃声让陷入在过去回想中的大乔清醒了,夕阳的余辉照在挡风玻璃上。电
话里的冬林让他回店里一趟。大乔应着,懒洋洋地要发动车。这时候,他看见一男
一女背对光影朝他的这个方向走过来。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因为怀孕体态臃肿,
步子迈得像企鹅。这一男一女有一会儿站在人行道上争执着什么,男人穿一套红色
的运动服,显得富于活力。他很魁梧,他作手势要朝一个方向去,并借助于力量想
拖那怀孕的女人随他。女人的个子刚及男人的肩膀,而她想要去的地方似乎与男人
正相反,她显得很固执和有力量,男人没法拖动她。后来,男人就妥协了,亲亲热
热地搂住女人的肩。女人的身体显出一种占上风的得意,她的莲花指一伸,男人就
颠颠儿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冷饮亭那儿,没有两分钟,他又跑回来,递到女人手中一
支火炬型的冰淇淋。女人心满意足地咬掉火炬尖儿,她把冰淇淋送到男人嘴边喂他
一口,然后,就相互偎着,牵手而行。他们经过大乔的车旁,怀孕的女人朝车子看
了一眼,那是一种普通的好奇的目光,而这时的大乔无比惊讶地认出了那女人是初
兰。
大乔从后视镜里看着初兰蹒跚走远,走出他的视线,他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
样。有人敲玻璃窗,大乔半天才回过神来,是他送的那个女孩子,你怎么还不走?
我看见你停在这儿就又下来了。
大乔摇下车窗,你知道哪儿有卖小孩儿、婴儿……大乔颇为费劲地说,似乎也
没说明白。
你是说婴儿用品吧?
对。
我带你去,有人要生小孩儿了?
大乔没吭声,一路上也没说话。然后,他在丽婴房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婴儿服,
他没想到这么贵,比大人的衣服还要贵。一直做他向导的女孩子看他终于挑选好了
后笑着说,要送朋友?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哪儿知道。大乔嘟哝一声。
女孩子又说,送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如果送女性朋友最好打包装。
朋友?女性朋友?大乔突然想,他把这东西送给谁呢?给初兰?初兰是他的朋
友?他不是在这里自作多情嘛。他见了初兰如果她也这样认为犹可,相反则有揭人
伤疤之嫌。他大乔成什么人了。于是,大乔把包装好的婴儿服夹在腋下,我谁也不
送,留着自己用。
大乔说完这话嗓子眼儿有些发堵,内心刹那间感到了疼痛,不过,也只是一瞬
间。他心里琢磨着年内要把婚姻解决了,来年这套婴儿服就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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