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地方,差不多在云南东偏北,已经靠近四川。危险的盘山路,像一个没有
尽头的噩梦,歪歪倒倒地从四川过来,一路上大坑小坑,好像满地张开了吃惊的嘴
巴。从山腰的莫家丫口到坡底,不只八公里,十公里只有多的。莫家是旧社会的大
户,兵强马壮,威震川滇两界,有几座山的财产,现在莫老爷阴魂散尽,莫家的势
力只剩一个地名。老旧的货车和糊满泥尘的长途客车碾压着古代莫氏家族破碎的历
史,一路小心谨慎地开到坡底,还是会经常抛锚。如果不出事,比如没有碰上刹车
失灵,汽车没有坠入几十米深的山谷,已是万幸。所以,在公路边那个叫做八里坡
的地方开一家修汽车的小店,是一个好主意,在八里坡再开一家饭馆和旅馆,开一
个门面窄小的香烟店,也可以赚钱。
马绿头的弟弟马七枪就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开饭馆,他的拿手菜是滇味辣子鸡和
爆炒土豆片,还有莱豆花和水腌菜炒萝卜。马七枪做莱的秘诀是,油多盐重辣子放
得够,吃得人满头热汗,嘴边流出汹涌的口水。开饭馆半年,过路车大多要在这里
吃饭,马七枪赚到几个钱,又四处说好话求人,借来几万块钱,在公路边草草盖起
一幢两层水泥小楼,做旅馆。旅馆很简单,每间房两张床,也有三张床的,一张桌
子几个脸盆,就完事,睡一个晚上收十五块钱,不算多也不算少。
有一次,四川那边开来的客车驶过莫家丫口,熄火走不动了,司机把抛锚的汽
车丢在山路上,陪着乘客走五公里,找到八里坡,住进了马绿头的小旅馆,众人坐
在温暖的房间里,高兴得抱头痛哭。这个地方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冷风像几根大棒,
拦腰横扫过来,打得人发晕,四面群山重叠,不见人烟,公路边有小旅馆,还有弥
漫着辣子鸡香气的饭馆,可以救命了。那次马七枪就像做好事,赚了人家的钱。还
落得满身千恩万谢的好话。
最早在公路边做生意的人不是马七枪,是一家四川人,两口子三十多岁,带了
两个娃娃。那时公路边只有一间破房子,用灰褐色的煤渣砖盖的临时房,房子是公
路养护段的,养路工来修路,就在乌黑低矮的房子里休息,也在里面埋锅烧饭。烧
一堆柴火,支一个粗大的铁三角,浓烟滚滚之中,火光伸出柔软温暖的手臂,把忍
饥挨饿的养路工搂住,紧紧拥抱。一般情况下,养路工十天半月来一趟,养路工来
到,就要派人去山脚的村子里买鸡和蛋,还要买菜,山脚村子里的农民看到养路工
驾驶的那辆破卡车,非常高兴,他们五块钱卖一只鸡,就可以去镇上换回好几斤盐
巴。
多年来,没有人想到公路边这间快要倒塌的房子会生钱,还会生好多钱,更没
有人想到在公路边开店,只有四川来的两口子想到。
四川人原来开的不是汽车修理店,是补胎加气和加水的小店,那种活不要技术,
只要力气。后来,他们跑到三公里远的镇上,买来一只旧柜子,背来一些日用杂货,
在小房子里兼卖香烟盐巴白糖和肥皂,还卖铁丝和钉子。山脚两个村子的农民很振
奋,欢欣鼓舞。他们几辈子种地,隔三差五走很远的路,到镇上买东西,就是不会
在村子里开杂货店。现在,走出村子,穿过从山脚绵延到公路边的干燥的包谷地,
找到四川人,就可以买到镇上的盐巴和白糖,很方便。
马家兄弟就是山脚村子里的农民,那时他们整天瞎闹,也不会做生意。
马家兄弟各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诨名,一个叫马绿头,是哥哥。马绿头的意思是
绿头苍蝇,一种八里坡才有的肥硕强壮的苍蝇,爱吃屎,也会叮咬人和牲口。一个
叫马七枪,是弟弟,马七枪的意思是会打架,双臂和双腿甩开,好像生出七八杆长
枪,两三个人近不了身。马家兄弟经常惹事生非,是山脚几个村子最大的麻烦,从
小到大,两人闹出过不少事。偷瓜偷菜偷鸡不用说,欺负小姑娘不用说,四川人开
店赚钱后,两兄弟还去找四川人的岔子,敲人家竹杠。
那天是下午三点,太阳落到山脚,照亮大半包谷地,靠山的小半包谷地落入阴
影中,冷清灰暗,空空洞洞。一辆卡车停在公路边,四川人的老婆举着一根皮管,
吃力地爬在车顶,为卡车的水箱加水;她的两个娃娃,一个八岁一个三岁,都是女
孩,正坐在店门口啃包谷秆。女孩头上的稀疏头发东倒西歪,散乱飘动,干裂的小
嘴巴不断张开,把包谷秆咬断,用力吸出甜汁,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两个女孩面
无表情,专心致志,像两架榨汁的小机器。
个子瘦小的四川男人,正坐在店里打瞌睡。
马家兄弟又大大咧咧地出现,站到杂货店门口,四川男人似乎没有发现。
马绿头用力拍几下杂货店门口的柜子说,四川人,来一包烟。
四川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来,很警惕,盯住了马绿头。
马绿头说,赶快拿烟来。
四川男人说,拿钱来。
马七枪笑着说,没有钱啊,可是,我们想只要一包烟。
四川女人为卡车加满水,把皮管拧紧,从高处扔下,连滚带爬地从卡车上溜下,
扑通站在公路边,瞪住马绿头和马七枪两兄弟。
马绿头不想哕嗦,抢先动手,毫不客气地跨进小店,伸手到柜子上拿香烟。四
川男人用力抵抗,抓住马绿头的手,两人很快扭打起来。马七枪趁机绕过四川男人
的背后,发动偷袭,抢一包烟在手里,嘻嘻笑着闪出小店。
四川女人冲上来,拦住马七枪,一句话不说,劈面夺走香烟。四川人的女儿,
两个八岁和三岁的女孩,也迅速加入战斗,丢掉手中的包谷秆,尖声叫着,像两只
疯狂的小狗,蹿上来抱住马七枪的腿,张开结实的小嘴巴,用力撕咬。
马七枪疼得怪叫,惨叫声被八月的疾风撕碎,飘散到山脚。
马绿头吃一惊,蹲在小店门口大笑。
那年马绿头十八岁,他的弟弟马七枪十六岁,马家兄弟像两堆干燥的包谷秆,
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噼噼啪啪燃烧。他们为非作歹,见什么人都敢打,把爹妈气得
半死,也把山脚两个村子的人惹得冒火。可是,他们在八里坡公路边的四川人手上
吃亏了。四川人夫妇加上两个嘴上挂鼻涕虫的女孩,像几只不怕死的恶狗。他们沉
默寡言,目光是刀子,手脚是钢钳,牙齿是螺丝钉,战斗力很强。马家兄弟找四川
人闹了几次,都没有占到便宜。
他们在那天下午的战斗中被四川人一家再次打败了,马七枪拖着受伤的腿,一
瘸一拐,朝山脚的村子里走去,他的哥哥马绿头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手舞足蹈,
不断发出粗涩的笑声。八月的疾风在无边无际的包谷地里盘旋,搅出大片刺啦刺啦
的声响。山顶忽然沉下乌云,闪电像鞭子,猛烈抽打山梁,大雨哗哗落下。马家兄
弟拔腿狂奔,狼狈不堪地逃回村子,还是被淋得全身透湿。
马七枪摇摇晃晃地钻进昏暗的家门,脱去透湿的衣服,光着上身,四仰八叉地
躺到破床上,蜷起受伤的大腿,痛苦地呻吟。
马绿头坐在地上,靠着墙角,自言自语地说,老子放一把火,烧了四川人的房
子。
马老汉和他的婆娘,也就是马家兄弟的爹妈,坐在火塘边烤身子,两个人刚从
包谷地里回来,也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听到儿子口出狂言,马老汉一跃而起,抓起
灶上的菜刀。
马绿头打一个哈欠,笑着说,你来杀我吧,杀掉你的儿子。
马老汉说,人家四川人凭劳动吃饭,动脑筋挣钱,你不向四川人学习,还去捣
乱。
马绿头说,他们就是该死,他们咬烂了马七枪的脚。
马老汉说,咬得活该!你敢动四川人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杀死,杀死了老子去
填命。
马绿头低下了疲惫的脑袋。
马家的女人,马老汉的婆娘,静静地坐在火塘边,看着丈夫和儿子吵架,满脸
凄惶。
马七枪从床上坐起来说,我要去镇上找工作,不在这个地方吃包谷饭了。
马老汉说,赶快去,你们两兄弟,长得牛高马大,还不会为家里挣钱,只会搞
破坏,有一天会被警察抓了关起来。
马绿头说,关起来好,关起来就不吃包谷饭,可以吃大米饭。
马老汉说,你不要想得好,你干尽坏事,警察会送你一颗花生米。
马绿头说,花生米更好吃。
马老汉说,花生米要你的命,砰的一枪,脑袋就开花了。
马家兄弟没有开玩笑,他们说到做到,在三天后消失,离开了村子。他们在龙
头镇打架,学会用扑克牌骗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马七枪饿得头昏,找一家镇上
的餐馆打工,学厨师手艺。马绿头玩得高兴,广交朋友,混入龙头镇南门帮,做了
一个小头目,为本地的几个建材老板收账。在一次震惊龙头镇的江湖恶战中,马绿
头用钢筋打断一个河南包工头的脊梁,被警察捕获,送进了监狱。
现在,那些事过去了,被山腰上莫家丫口的疾风吹散。十年后,马七枪穿一套
廉价的灰色西装,扎一根紫红色的尼龙领带。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得很整齐,一声
不响地出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他长成二十六岁的男人,学会厨师手艺,有了安身
立命,过规矩日子的理想。早年的四川人一家,还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开店,他们本
事很大,会修汽车了。小个子四川男人可以把一辆卡车拆散,再一件件装配起来;
他的女人打下手,摇动嘎嘎叽叽的千斤顶,把汽车撑起,动作麻利地换轮胎,还会
安装刹车片和烧电焊。两口子早年的工作,为过路汽车补胎加水和加气的活计,交
给了已经长大的女儿。两个十年前坐在杂货店门口啃包谷秆的小女孩,现在长成眉
清目秀的大姑娘。老大十八岁,胸脯饱满,屁股结实,头发浓密黝黑,眼睛闪闪发
亮,马七枪知道她的名字叫春风。春风提着粗大的皮管,从卡车上灵巧地纵身跃下。
看到从长途客车上下来的马七枪,咧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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