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后,马七枪按照春风的指示,找她的父亲摊牌。当时春风的父亲正在杂货
店里卖香烟,买烟的人是一个司机,司机拿了香烟走开,爬到车上。马七枪拖过一
把椅子,坐到了杂货店的柜台边。
马七枪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四川男人说,我知道的,你就不用说了。
马七枪说,春风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四川男人说,这个也不用说。
马七枪说,知道就好,反正是我们自己的事。
马七枪递给春风的父亲一支烟,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抽烟,一时找不到话。
坑坑洼洼的老公路对面,一群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干活,大片包谷地被铲子,水沟边
的两排杨树被砍光,几辆黑黄两色的挖掘机高高举起粗壮的长臂,用宽大的铁铲把
地上的泥土铲起,轰隆倒进破旧的卡车里,满载泥土的卡车摇摇晃晃驶走,另一辆
车又停到挖掘机旁边。
八里坡这个地方要修高速路,工人越来越多,一天比一天热闹,饭馆里的生意
繁忙起来,马七枪开始真正赚钱了。
马七枪说,高速路起码修两年,饭馆的生意会更好,钱会赚得多。
四川男人说,赚得多也是你的。
马七枪说,旅馆生意也会好。
四川男人说,反正你在发财。
马七枪说,我要是发财,春风的日子就会好过。
四川男人说,不一定。
马七枪吐出一口烟,斜着眼,暗暗观察春风的父亲。这个小个子四川男人,现
在更矮了,背有些驼,动作也显得呆笨。脸上的皮肤像包谷皮,松松垮垮地开裂,
脖子扭几下,就会刷拉刷拉地干响,好像会散落下碎裂的皮肤。他的眼角已经下垂,
沉重的眼皮耷拉着,有些睁不开。
春风提出建议,马七枪才找她的父亲。他在外面混的时候,见过的事情太多,
两个人好上了,任何人管不了,搂搂抱抱不算什么,睡在一起也很容易,何必自找
苦吃,找老岳父磨舌头?
换到山脚老家的村子里,或者八里坡一带,男人有五千块钱;就可以娶最好的
姑娘。马七枪有厨师手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现在自己做老板,开饭馆和旅
馆,看上哪家的姑娘,人家会高兴得要死。
可是,这家四川人不同,愣头愣脑,很固执。
马七枪想解释,又理不清头绪。公路边停下一辆小车,司机钻出车门,嚷着要
换机油,小个子四川男人急忙走出杂货店,他的老婆,春风的妈,也跌跌撞撞地赶
过去,招呼司机把车子开到店门口,两口子围着汽车忙起来。
马七枪坐着不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小车开走,四川男人回到杂货店,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柜台上的玻璃瓶,咕
噜咕噜喝光了里面的茶水,抹一把嘴巴说,现在的人不可靠,男人更不可靠。
马七枪说,你是男人,我看也不可靠。
他说,我是春风的爹,不会亏待她,我要考虑她一辈子的事。
马七枪说,我也不会亏待她。
他说,现在的老板,赚了钱都是花花肠子,哪晓得会不会再讨小老婆。
马七枪说,我还没有女人,讨鬼的小老婆。
他说,以后的事不好说。
马七枪说,春风做我的老婆,你们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了。
四川男人说,我老了,已经干不动,想回家。
马七枪说,我会带春风回四川,春节的时候都会回来。
四川男人说,你还不是我家的人,不要说这种话。
马七枪问,盖房子要多少钱?
他说,十万块。
四川男人抬起手,在疲惫的脸上搓几下,搓出一阵干燥的响声。
马七枪说,你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好,回老家没有必要。
四川男人说,你舍不得出钱,我早就知道。
马七枪苦笑。
四川男人说,有十万块,可以盖房子,还可以放心,以后春风出什么事,也就
不怕了。
马七枪哑口无言,他要做春风的老公,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没有其他歪主意。
可是他拿不出十万块钱,盖旅馆小楼借的债,现在还没有还清。
马七枪把烟头弹到杂货店前面的泥地上,站起来,哼着歌走开。
那天晚上八点多,有人来住旅馆,雪亮的车灯悄然熄灭,车上黑乎乎地下来四
个人。几个人站在旅馆前面喊叫,却无人接待,旅馆好像死去,静静地卧在公路边
的黑夜里。
马七枪在厨房里收拾锅灶,听到旅馆门前的喊叫穿破黑夜,像一堆干硬的石头
满地滚动,心生疑惑,急忙赶去,认出来客中一人是修路的老板,赶紧递上烟,陪
着说客气话。
马七枪把客人领进春兰的房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旅馆房间的钥匙交给春兰,只有她才能开门。马七枪摸黑搜寻,找遍旅馆前后
的空地,也不见人。这种事没有发生过,春兰很忠实,勤劳肯干,这个姑娘可以做
小旅馆的经理了,所有接待客人的工作、打扫卫生和洗洗涮涮的杂务,马七枪根本
不用操心,只管每天收钱。
可是春兰不见了。
春风闻讯赶来,对马七枪说,我知道她躲在哪里,你跟我来就是。
春风把马七枪带上旅馆小楼,找到一个黑灯瞎火的房间,轻轻拍门,门就无声
地滑开。
马七枪走进去,看到窗子边黑乎乎地坐了一个人。
春风拉了一把开关,房间的灯亮了。
春兰被明亮的灯光刺得紧紧闭起眼睛,低下头不说话。
马七枪说,你干什么?楼下来客人了。
春兰脸色阴沉。
春风说,好了好了,赶快去开房间,人家在楼下生气了。
春兰坐在床边不动。
春风对马七枪说,走吧,她自己会去做事,你不要管那么多。
马七枪半信半疑地退出来,站在走道上抽烟,看着八里坡无边的黑夜发呆。几
分钟后,春兰从马七枪的身后走过,匆匆下楼。
显然,春兰在闹情绪,为什么这样?马七枪懒得知道。他也下楼,回到饭馆,
陪春风收拾锅灶,两人把杂事做完,躲在厨房里亲热,搂抱着摸几把,然后分手。
马七枪回到旅馆楼上的房间,脱衣睡觉。半睡半醒时,房门锁孔响,马七枪睁
开眼睛,盯住黑暗中的房门。只见有人推开一条门缝,无声地溜进来。他认出是一
个姑娘,心中狂喜,春风每天跟他纠缠,从来不敢半夜摸进房间。
来人进房间,站在门边,稍作迟疑,朝床边走来,站在马七枪身边脱衣服,三
下五除二脱光身子。窗外袭来冷风,她弯下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马七枪幡
然猛醒。
马七枪坐起来说,你出去,春兰你出去。
春兰光着身子,站在床边不动。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疾风呼啸,拍打得窗户啪嗒啪嗒响。
马七枪说,春兰你想干什么?你这个人不懂事。
春兰坐到了床边上。
马七枪说,你姐姐知道会生气的,你爹也会生气。
春兰在黑暗中问,你不喜欢我?
马七枪说,我喜欢你们全家。
春兰说,你就是不喜欢我,只喜欢春风,你找我爹说过了,我知道的。
马七枪说,你还小,以后要嫁一个大老板。
春兰说,我今年已经十八岁,过两年就老了。
马七枪笑起来。
春兰伸出手,掀开床上的被子,像一条野猫,卧到马七枪身边。
马七枪推开她,跳下了床。
春兰躺在床上,好半天才说,你不喜欢我,我会杀死你的。
马七枪不理她,拉开门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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