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阳渐渐升起,警察把凶犯押上车,鸣着凄厉的警笛,碾压着早晨的阳光,浩
浩荡荡地绝尘而去。马七枪看着远去的警车,无限感慨,又对哥哥马绿头产生深切
怀念。那个不怕死的青年,曾经在龙头镇杀出一片天地,他的名字像坚硬的石头,
又像无情的短刀。算起来,他被判刑,关进监狱几年了,可能已经出狱。出狱以后
他会跑到哪里去?
马七枪愿意帮助哥哥马绿头,只要回来,马七枪会留住他,一起打天下,做生
意赚钱。有马绿头,什么人还敢来找死?
这就是亲兄弟间的心灵感应,马七枪思绪绵绵地想念哥哥马绿头,那个获释出
狱几年的青年,正好结束了在外地四处漂泊的动荡历史,搭乘颠簸的长途客车,风
尘仆仆地行走在重返故乡的路上。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太阳沉沉欲坠,一辆客车驶到八里坡公路边,车上疲惫不
堪地走下了马绿头。他唇上叼一支烟,微微眯着眼睛,不断摇晃脑袋,躲避着烟头
上冒出的烟子。
马绿头提一只松松散散的红白条纹塑料口袋,袋里有几件破衣裤、两把短刀和
几包香烟,他连身份证也没有,更没有钱。出狱几年,他在外省各地游走,也挣过
钱,可是。挣来的钱像捧在手心的水,眨眼就漏光了。
他把提包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吐掉唇上的烟头,又点起一支烟。
阳光从山腰莫家丫口无力飘落,停在马绿头的屁股下。那个部位,塑料袋的下
方,在马绿头沉重身子的压迫下,一把短刀的刀尖刺破袋子,阴沉地向外张望,好
像在喘气,一小片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舔着闪亮的刀尖。
八里坡公路边盖起了饭馆和旅馆,马绿头感到迷茫和惊讶。
马七枪在厨房里炒菜,公路施工队的老板在饭馆里请客,一帮人吵闹着逗春风
开心,春兰端着一只盆从饭馆门前走过,看到坐在公路边的马绿头,诧异地站住。
马绿头朝春兰招招手说,过来,小姐。
春兰瞪他一眼,扭头走开。
马绿头站起来,提起地上的塑料包,朝春兰追去。
春兰听到马绿头的脚步声,并不着急,走得不紧不慢,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也不想知道。马绿头却兴致高昂,他对春兰的沉默和矜持产生了兴趣,不知道这个
姑娘就是当年坐在汽车修理店门口啃包谷秆的小女孩。
马绿头追上春兰,拦住她的去路说,玩玩嘛,小姐,你不喜欢我?
春兰说,滚开!
马绿头厚颜无耻地笑起来。
春兰把塑料盆抱在胸前,继续朝前走。
马绿头伸手拉她的衣服,春兰用塑料盆把他的手砸开。
马绿头说,好哇,火气大得很。
马绿头再次拦住春兰,春兰不说话,站住不动。
马绿头说,不要惹我生气,我要是生气了,你就不会好受的,你知道我是谁?
春兰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
马绿头涎笑着。
春兰说,你再拦住我,我也就不客气了。
马绿头抢过春兰手中的塑料盆,春兰气坏了,朝他的脸上吐一泡口水,马绿头
在脸上抹一把,把手中的塑料盆甩到公路边。春兰脸色发白,朝马绿头的腿踢一脚,
马绿头没有防备,扑通跌到地上。春兰趁机跑开,马绿头坐在地上放声大笑。
这就是马绿头送给故乡的见面礼,也是他送给春兰的见面礼。他三十岁,比春
兰大十二岁,饱经沧桑,皮肤干裂,老气横秋。可是,他对外表漂亮,内心狠毒的
春兰产生了好奇,对春兰的坚定和单纯有些着迷,好像苍蝇叮上豆腐,又像恶狗咬
住了肥肉。春兰把他踢倒,跑过去捡起塑料盆,气呼呼地回到旅馆房间,马绿头还
坐在旅馆门前的空地上狂笑。
春兰跑回旅馆,坐进房间,用力关上门。这个苍老丑陋的陌生男人,让她感到
厌恶。几天前被杀人犯劫持的场面,又在眼前重现。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水,
看着墙上的一面小小的大红色方形锦旗,急促喘气。那是派出所吴所长派人送来的
锦旗,上面有“人小志大,巾帼英雄”几个字。这面锦旗让她体会到骄傲,也萌生
不满。她不认为自己年纪还小,马七枪回来两年,她又长了两岁,已经十八岁,小
小的胸脯一天天胀大,快要赶上姐姐春风了。夜深人静,躺在旅馆房间空空的小床
上,面对八里坡无边的黑夜,她把手伸进衣服,摸到暗中突起的挺拔乳头,就会产
生触电般的酥软和刺痛,乳头下方的胸口一阵骚乱,好像有一群鸟在身体里聒噪盘
旋,又像有饥饿的松鼠在里面乱蹿。她认为。年纪还小这几个字,把她与马七枪无
情隔开,就像公路把长满包谷的农田割开,又像大河把山劈开。他们站得很近,目
光相遇,听得到声音,闻得到身体的气味,却隔河相望,不得交往。
她探了一下头,朝窗外看一眼。
马绿头坐在旅馆前面的空地上抽烟。
马绿头抽完一支烟,把裤腿边拉起来,查看小腿的伤,找到一小片轻微的淤血,
用指头按去,就感到疼痛。他微微一笑,忽然用力按住淤血的部位,龇开被烟熏黄
的牙齿,吸一口冷气,全身畅快地抖动。
对马绿头来说,踢伤腿骨不算什么,被一个姑娘踢倒,坐到地上,却是好玩的
事。他全身是伤,脑袋被人用西瓜刀砍开过,头上有一条细长的仿佛森林中的河流
的伤疤,那道头顶的伤疤,使他名气大振,赢得龙头镇南门帮的小头目宝座,以后,
打打杀杀,出生人死,受伤是家常便饭。他的肋骨断过两根,指骨断过三次,鼻梁
骨断过一次,背上被捅过一刀。进监狱以后,打架就像撒尿和拉屎,每天发生几次。
他曾经被人打得吐血,也让那个人尝到了人生的仓促和无情。监狱里那个五大三粗
自以为是的恶霸,某日忽然从楼上的厕所里摔下,在院子里砸成一团烂泥。警察查
了几天,没有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众牢友很惊奇,厕所窗户安装了铁栏,那个人
怎么钻出去?又摔到楼下?他想逃跑?还是被人打昏塞出去?答案是找不到的,死
亡是永远的秘密。
出狱几年,马绿头要经历更多危险。
光线渐渐暗淡,风声骤紧,饭馆里传来吵闹的划拳声,还有春风的清脆笑声,
旅馆里非常安静。马绿头偏头看,发现旅馆房间敞开的窗户里闪出春兰的眼睛,就
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朝春兰招手。
春兰关上了窗子。
马家兄弟就在这个时候隆重相逢。
春风笑着跑出饭馆,找春兰吃饭,看到旅馆前面的空地上坐了一个正在抽烟的
男人,放慢脚步,迟疑地走过去。
马绿头一声不响地目送着春风跑远。
很快,春风带着马七枪赶来了。
马七枪朝前走几步,若有所思地站住。
马绿头丢下烟头。
春兰走出来,站在旅馆的走道上。
马七枪有些发愣。
马绿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向马七枪。春风看到马七枪张开嘴巴,不
说话,变成白痴。马绿头也有疑惑,稍稍发呆,慢慢走过来,站到马七枪面前,他
朝马七枪的肩膀推一掌,推得马七枪晃几下,后退两步。
夜色像一只大鸟,张开宽大的翅膀,翻越莫家丫口后面连绵不尽的山峰,在八
里坡的公路边无声落下。旅馆房间里投射出一片昏黄灯光,在马家兄弟的身后拉出
两条长长的影子。两兄弟面对面,各自愣了几分钟,动了动嘴唇,嘿嘿嘿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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