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天晚上,马家兄弟兴奋过度,坐在饭馆里,围着桌子喝酒,两人酩酊大醉,
扯开粗涩的牛嗓子,在无边的黑夜里高歌。最后,他们砸烂了一堆酒瓶和碗碟,双
双倒在饭馆门口的泥地上。春兰春风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春兰知道真相,仍
然无法减少对马绿头的厌恶,看到马绿头像一个体形过大的畸形婴孩,甜蜜地睡在
饭馆门口一摊酸臭的呕吐物中,春兰毫不客气地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两脚。
春风跑到汽车修理店,找来自己的父母,一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
烂醉如泥的男人拖到旅馆走道,塞进房间。四脚四手地搬到床上。
马绿头正在迷迷糊糊地沉睡,竟然朝春兰伸出一只手。
春兰惊讶地凑近脑袋,认清马绿头已经睡着,就恶作剧地吐一泡口水在他脸上。
春风说,你不要这样,这个人很凶,他要是醒着,就不会饶了你。
春兰说,他是一只狗,不是一个人。
春风说,你不能这样骂他。
第二天早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到房间里,落到床边,抚摸着马绿
头的脚趾,马绿头醒来了。马七枪已经离开,下楼干活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他
忘记了昨夜兄弟重逢的幸福,有些不适应,也有些困惑,不知道身居何处。他眯着
眼睛,无所用心地躺在床上,连抽几支烟,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才摇摇晃晃地下
床,趴在窗前,眺望旅馆后面宽阔的农田。在窗前发一阵呆,马绿头推门出来,站
在走道上响亮地打哈欠。
那天上午,马绿头回山脚的村子,去看望年迈的父母。
家里的老房子,马绿头已经认不出来。
在马绿头四处游荡去向不明的日子里,马七枪回到八里坡公路边做正经生意,
有空就回村子照顾父母。他没有更多钱为父母盖新房,却可以凑钱把歪斜的老房子
修好。老房子墙上的两个大洞已经砌严,房顶换了新椽子,铺上整齐的新瓦,门窗
也焕然一新。结实的木料,光滑的油漆,窗子上还安装了玻璃。有玻璃的窗子在这
里很少见,村里的大多数人家,窗子还是沿用古老样式,只有两片木板,推开木板
窗,可以迎来早晨的阳光,也可以让苍蝇蜜蜂和飞蛾自由出入。有时候,褐色的小
谷雀会落上窗台,愚蠢地飞进房子,引起无知少年的杀性,招来灭顶之灾。
木板窗很古老,也很简陋,关上窗子,就像太阳落山,又像合上眼皮睡觉。只
有马绿头家很明亮,关严墙上的玻璃窗,还有清澈的光线投射进来,照亮房主人心
底的黑暗。
家门口睡着一只黑狗。
黑狗不认识马绿头,耸肩站起来,朝马绿头狂吠。土墙上的玻璃窗后面,一张
恍惚的人脸在缓缓出现。
马绿头朝黑狗踢出一块石头,黑狗立即夹着尾巴逃远。
马绿头跨进了家门。
父亲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子边,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只笨重开裂的老木柜。母亲
隔得老远,坐在窗子对面的火塘边。母亲老了,或者说衰老得太早,玻璃窗透进的
光线,落到母亲身边,好像一摊水在地上泅开。马绿头皱一下眉头,发现母亲的身
子缩得更小。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女孩。这个不到六十岁的女人,软弱地靠在土墙
边,已经无力站起来。她一生操劳,在田里干活,以土豆和包谷为食,生了两个儿
子,很骄傲。可是,丈夫脾气暴躁,儿子残忍顽皮,终日惹事,给她带来无尽的烦
恼和羞辱,把她的生命过早耗光。现在,小儿子马七枪回到故乡,可以向她表示孝
顺,她的美丽和温柔,却完全烟消云散。
母亲看着马绿头,空洞的双眼一眨不眨。
马绿头的父亲,村里著名的牛脾气男人马老汉,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刀刻般
的皱纹。
马老汉一眼就认出了儿子。
马老汉问,你回来干什么?
马绿头讨好地点点头。
马老汉说,你还没有死,真是怪事。
马绿头笑了笑。
马老汉说,你不要回来捣乱,也不要破坏你弟弟的生意,最好滚出去,不要让
我看见。
刚才站在门口狂吠的那只黑狗,已经悄悄返回,摸进家门,在门坎边的地上卧
下,怯怯地注视着马绿头。
马绿头点起一支烟,朝黑狗挥一下手,黑狗立即跃起,丧魂失魄地蹿出门外。
马绿头慢慢凑到火塘边,陪父母坐了半小时,就站起来走了。
马绿头一路吹着口哨,东张西望。十多年前,两个乡村顽劣少年,马七枪和马
绿头兄弟,就这样每天溜出村子,寻衅滋事,现在,物是人非,人老了,心还不老。
马绿头掏出一支烟点上,朝莫测高深的天空吐出一口浓烟,穿过村子外面的农田,
回到八里坡公路边。
马绿头没有任何正当的谋生本事,不会做饭,不会算账,大字不识几个,而且
丢三落四,满口脏话,唯一的才华就是敢拼敢打。马七枪不在乎,对马绿头说,你
就做保安,人家大城市的公司都要养几个保安,你做我们公司的保安。
马绿头笑得差点岔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在饭馆门口坐下,不冷不热地问马七
枪,兄弟,不要吹牛了,你有什么公司?
马七枪说,集团公司p 阿,一家汽车修理店,一家饭馆加一家旅馆,就是集团
公司。
马绿头说,还在吹牛,汽车修理店是春兰家的,你根本有不起。
马七枪说,反正,你就一起管起来,有小偷小摸的人,打架闹事的人,就交给
你处理,只是不要把人家打死,你抓住坏人,要交给派出所的警察。
马绿头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盯住马七枪问,春兰为什么不理我?
马七枪说,你才回来几天,就看上她了?
马绿头说,她对我很凶,为什么要这样?
马七枪说,春兰不错,只是脾气怪,你没有看到她房间里挂的锦旗?她敢跟两
个杀人犯打架,不好惹,你要小心。
马绿头说,她最好把我吃掉。
一辆卡车从公路上颠颠簸簸地驶过,马绿头吹一声口哨,看着汽车驶远。
马绿头在小旅馆里住下了。
八里坡公路边的所有人都在工作,马七枪、春风和春兰、四川人两口子,人人
埋头干活,只有马绿头百无聊赖,整天抽烟,东游西逛。闲得发慌,马绿头会跑到
一公里外的高速公路施工队玩,找包工头打牌。
包工头连输几次,害怕了,看见马绿头来访,就借故躲开,不敢招架。马绿头
笑一笑,摇摇头,并不生气。他坐在施工队工棚里抽几支烟,就返回小旅馆来了。
他换了一个人,想改邪归正。从前,有人故意躲他,麻烦很大,挨揍是小事,扳断
一根手指,才能消除怨气。
马绿头包里有钱,搭车跑到龙头镇,买来一根金项链,打算送给春兰。可是春
兰每天走来走去,始终抬头挺胸,表情严肃,从来不正眼看他。
春兰讨厌马绿头,对马七枪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懒汉很不理解。
春兰说,这个人很恶心。
马七枪说,他是我的哥哥。
春兰说,呸!
马七枪说,以后我教他做菜,他学起本事来,是很聪明的。
春兰说,呸,他学会做菜,我就不吃你们的饭了。
金项链寂寞地躺在细长条的红色盒子里,马绿头把盒子带在身上,盒子在衣袋
里沉重地晃来晃去,已经好几天了。
马绿头原来图好玩,现在动真情了,想找到正式的场面,郑重其事地向春兰送
金项链。他煞费苦心,每天早晨起床,站在小楼上抽烟,朝下面看,搜寻春兰的身
影,看到春兰走过,就赶下去,拦住她的去路。
马绿头噘着嘴,把沾在唇上的半截烟小心取下来,丢到地上说,有什么事,我
可以帮你做,洗毛巾我也会的。
春兰说,滚开!
马绿头笑一笑,看着春兰走远。
晚上,马绿头再次出动,敲春兰的门,春兰坐在房间里看电视,不理他。马绿
头很顽强,不断敲门,春兰骂几声,不见马绿头离开,就端一杯水,开门泼到马绿
头脸上。
马绿头抹一把脸,上楼睡觉去了。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打打杀杀,经风雨见世面,消磨了十多年,却在八里坡公
路边的春兰面前乱了方寸,似乎变得软弱可欺。
马绿头的变化很可笑,又令人鼓舞,马七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换到别的场
合,像春兰这样不识好歹,早就死好几回了,可是马绿头俯首帖耳,甘愿受苦,自
得其乐。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进步。
现在,马绿头的心里,生出一份爱情的愿望,这份愿望像天上盘旋的鸟,还没
有落到树上,那一刻遥遥无期,也可能随时降临。马七枪看出道理,更加高兴,他
愿意出面,撮合马绿头与春兰的关系。毫无疑问,马绿头获得了春兰的爱情,就会
真正走正道,做规矩的公民,春兰也会心安理得,更加温柔和善解人意。
还有,春兰有了马绿头,就会网开一面,不再抱幻想,让马七枪成功逃脱。
一天晚上,马七枪走进春兰的房间,递给她那只装了金项链的红色盒子。春兰
打开盒子,身子发软,坐到床边,眼里泪花闪烁。
马七枪说,我哥哥买的,他想送给你,又不好意思。
春兰猛然站起来,扬手把盒子扔出窗外。
那天晚上有两个人彻夜不眠,一个是春兰,她万分伤心,为马七枪的无情而深
感绝望,哭了整整一夜,轻弱而冰凉的哭声,始终回响在楼下狭窄的房间里。另外
一个无法入睡的人是马绿头,他被春兰的哭声刺痛了,走出房间,趴在楼上的走道
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默默忍受蚊虫的叮咬,晨光初照时,竟然毫无觉察。
马绿头不是等闲之辈,面对春兰束手无策,做保安却很厉害,他在八里坡公路
边没有多少事,好像可有可无,其实很重要。
有一天,一辆拉木料的卡车停在八里坡公路边,驾驶室里爬出三个灰头土脸的
男人,三个人坐进饭馆里,点了一桌菜,胡吃海喝,高声谈笑。一盘辣子鸡吃光,
其中一个光头忽然动怒,砸烂酒瓶,破口大骂,把春风叫到面前,指着盘子问,什
么鸡?他妈的这是什么鸡?老子要你们赔钱。
春风赔上笑脸说,辣子鸡啊,师傅吃不惯是不是?要是吃不惯,你可以点一份
清淡的菜。
光头吼道,老子还敢吃?再吃要死人了,你做的不是辣子鸡,是苍蝇鸡,你没
有看见盘子里的苍蝇?
春风低下头,果然看到一只苍蝇在盘子底上的油汁里无望地挣扎。
春风说,好像是刚掉进去的,不是我们的错。
光头说,是不是苍蝇?你告诉我是不是苍蝇?有本事你把它吃掉,吃掉我送你
一百块钱。
春风强忍着委屈说,师傅喝多了酒吧,不要说这种难听话。
光头说,你不敢吃?你不敢吃苍蝇,我就敢吃?我吃下去生了病,就不能开车,
你们要负责任,我现在已经肚子疼了。
春风说,师傅不要开玩笑。
光头说,好吧,两清,你不想赔钱,我也就可以不付钱,老子现在走人。
三个人站起来要走。
春凤拦不住人,急得高声喊叫,马七枪从厨房后面赶来,竟然被三个人围住,
推推搡搡地逼到墙角。
马绿头进来了。
马绿头把嘴上的烟丢下,走过来说,什么人闹事?
光头说,滚开,你这个杂种。
马绿头平静地说,吃饭不付钱,就不要开车子走了,把车钥匙交出来。
光头大笑说,你这个杂种口气大,还想扣我的车,吃错药了是不是?
马绿头不动声色,伸手朝光头的脖子卡去,光头闪开身,亮出一把短刀。
马绿头看见刀,好像看见女人,眼睛顿时发亮,笑得满脸温柔。他低下头,把
长长的一条刀疤凑给光头看,直起身子说,看见了吗,朋友?我头上挨过一刀,可
是没有死,现在你拿刀来砍就是了,我这个人是杀不死的,只有你会倒霉。
光头稍稍愣住。
马绿头趁其不备,抢身上前,膝盖顶向光头的胯,光头马上倒地,刀子落进马
绿头的手中。马绿头握着刀后退一步,露出凶残的本性,咧嘴一笑问,要命还是要
钱?赶快说。
当然是老老实实地付钱,付钱不说,饭馆门外的卡车,还被马绿头飞刀砸烂了
一扇车窗玻璃。
马绿头的非凡表现,让春风大开眼界。
春兰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流氓,有什么了不起?
春风说,跟了这个人,谁敢惹你?我觉得你是可以考虑的。
春兰用力一掌,把春风推得差点摔倒。
春兰不改初衷,看不起马绿头,马绿头的名声却像路边的野草,每日见长,渐
渐传开。早年龙头镇南门帮的那些弟兄,已经四分五裂,作鸟兽散,剩下不多的几
个喽哕,也完全丧失斗志,结婚生子,变成了平常百姓。不过,在挨老婆痛骂或受
了别人窝囊气的时刻,他们会依稀怀念起年轻时代的那段男子汉风光,暗暗攥紧拳
头,嘀嘀咕咕地哀叹时光的无情。他们听说马绿头归来,在八里坡公路边重振雄风,
无人能敌,深感振奋,奔走相告,浑身热血沸腾。有一个在龙头镇酱菜厂打工的弟
兄,年纪跟马绿头差不多,已被辛苦生活摧残得未老先衰,大半个脑袋掉光了头发。
为了重温往事,他向酱菜厂请半天假,悄悄带了三岁的儿子,跑到八里坡公路边拜
访马绿头。遗憾的是那天马绿头不在,他和自己的崇拜者恰好走了相反的路线。
马绿头是去讨债,他要找事做,不想吃闲饭。听说镇政府欠了马七枪的钱,马
绿头很高兴,重复了春兰的动作,也去找镇长赵大头要钱。
赵大头对马绿头早有耳闻。当年马绿头在龙头镇为非作歹,赵大头不名一文,
只是一个小学体育教师。他爱好运动,会几下拳脚功夫,与龙头镇的小帮派少有交
往,也就多少听说过马绿头的大名。那年马绿头被捕,赵大头是最为振奋的龙头镇
居民之一。他亲眼看到过马绿头把一个人踢得面目全非,又掰断了那个人的手指,
那个血腥的场面,使他心惊肉跳,好几个月被噩梦纠缠。
现在,马绿头找上了门。
当时赵大头刚开完会,正坐在办公室里与女打字员开玩笑,马绿头推门进来,
送上客气的微笑,报出姓名,赵大头脸上的表情就冻住了,手从女打字员的肩上无
力地滑下。
赵大头深深吸一口气,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坐正身子,抬手在鼻子上不安地揉
一把,努力保持着平静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有什么问题,找办公室主任反映可
以吗?
马绿头说,不着急,我是来收账的,镇长点个头,就可以办了。
赵大头说,明天我派人送钱来可以吗?今天出纳不在家。
马绿头很高兴,掏出了香烟。
赵大头急忙摇摇手,把桌上的香烟丢了一支给马绿头。
马绿头连说几声谢谢。
马绿头点起烟,好奇地四处环视,赵大头手忙脚乱地打一个电话,叫来办公室
主任,把马绿头交给他,站起来溜之大吉。
第二天清晨,龙头镇政府财务科的出纳马惠英乘坐赵大头的桑塔纳,来到八里
坡公路边,把五千块钱吃住的欠债全部结清了。
马绿头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镇长赵大头手上讨回五千块欠债,相比春兰的死缠
赖磨,马绿头可谓威力无穷,春风找到更有说服力的例子,再次拐弯抹角地劝说春
兰。这一次,春兰连生气也不会,漠然地扫一眼春风,把头扭开,目光投向远处笼
罩着大片低沉乌云的山峰。
最近,春兰有明显的变化。以前马七枪拒绝她,心无旁骛地热爱春风,她不伤
心,也不绝望,只会对马七枪产生更大兴趣。她从小话少,不善表达,胸中翻卷着
八里坡的疾风,脸上却很平静。那天晚上,马七枪干蠢事,为马绿头做媒,送来装
了金项链的盒子,对她是惨重打击。马七枪的做法是出卖,就像开一辆拉土的沉重
卡车,压过她的胸口,把摇曳生姿的希望彻底摧毁,气得她一夜痛哭。
第二天,春兰没有出门,还在房间里昏睡,无声无息,好像已经死去。马七枪
很后悔,守在她的床边,反复道歉,她的呼吸忽紧忽慢,却没有睁开眼睛。
那件事已经过去,春兰却忘不掉。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把椅子搬出来,坐在
旅馆门前的空地里发呆。有时候,她会躲进房间,不出声,客人来到,大呼小叫地
找人,也无动于衷。春风跑来,她才恍然大悟,找出抽屉里的钥匙,拍拍脑袋跑出
去。有一次,她洗一盆床单和毛巾,辛苦搓洗好半天,晾晒到麻绳上,却发现床单
和毛巾更脏,沾满了泥土和沙子。
还有更大的错误。一日半夜,几个客人来到,在旅馆里住下,第二天凌晨,天
不亮就欲离开。他们在春兰的房间外敲门,找她结账。春兰躺在床上,看着轻轻摇
晃的帐顶,听着门外的响动,却不闻不问。几个人不耐烦,尝试着逃走,爬上公路
边的汽车,发动马达,认清无人理睬的局面,就扬长而去。
天亮了,公路上马达轰鸣,拉土的卡车蹦蹦跳跳地来去。春兰迷迷糊糊,走出
房间,打了几个哈欠,蓦然惊觉,发现住旅馆的客人已经逃走,气得脸色煞白。
春兰来不及洗漱,穿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站到公路边,准备搭乘过路的汽车去
龙头镇,找那几个人算账。
马七枪说,算了算了,便宜了那几个人,我不认为是你的错。
春风说,那些人早就跑远了,怎么找得到?
春兰说,我昏头了,昨天晚上没有收押金,早上又睡得醒不过来。
马绿头凑过来,拍拍春兰的肩膀说,那几个人开着车,恐怕已经跑到美国,算
我的错吧,四个人六十块钱,我来付就是。
春兰怒火万丈,踢了马绿头一脚。
马七枪忍俊不禁,被春兰的鲁莽逗笑了。
下午四点多,春兰回来了,头发蓬乱,一只眼睛微微青肿,衣袋里装了六十块
钱住宿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赶到龙头镇,沿街边仔细搜寻,转了一个多小时,
在一家饭馆里找到了那几个逃走的客人。人家当然是不认账的,也就免不了争斗。
争斗的结果是,春兰的眼睛受了轻伤,对方的一个人手臂被咬开,流了一些血。后
来,警察出面解决,根据双方的伤势,各打五十大板。那几个人怕麻烦,不愿返回
八里坡公路边的旅馆对质,只好认输,交给了春兰六十块钱。
马绿头看到春兰受伤,眼里闪出残忍的光芒,迅速上楼,回房间取出刀子,打
电话找高速公路施工队的包工头要车。
马七枪说,你不要去闹事了,那几个人不可能还留在龙头镇。
春风说,你不是说过,那些人早就跑到美国?
马绿头说,敢打我的女人?他们活腻了,就没有办法。
春兰听到这句话,朝地上响亮地啐了一口唾沫。
春风推一把春兰说,你去劝他,不要让他走,搞不好真要死人。
春兰说,死光了好,死光了我才高兴。
十多分钟后,包工头的车子把马绿头带走了。
天色黑定,冷风渐起,马绿头醉醺醺地回来了,那把带去杀人的刀子,已经在
回家的路上丢失。那几个人果然逃之夭夭,不见踪影,他感到失望。在龙头镇街头
瞎逛时,马绿头被一个人拦住。这个人早年十二岁,是他在南门帮做事的手下,小
偷小摸很在行,现在长成大人,个子还是很小,面黄肌瘦,目光畏缩,像一个胆怯
的少年,只是额头上多了几颗粉红色的硕大粉刺。
这个人巧遇马绿头,十分振奋,笑得小鼻子小眼睛全部歪斜了。
马绿头把这个人带进饭馆,喝够酒,又把他带到了八里坡公路边。
这个人名叫陈学习,名字好听,很上进,其实活得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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