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马七枪在八里坡公路边开饭馆和旅馆。靠手艺赢得食客赞赏,还召来了三公里
外的龙头镇客人,已经不容易。可是,这片荒漠冷清之地,风沙灰土太多,人气不
足,马七枪带着春风和春兰,努力几年,还是很辛苦,改不了小工的命。这种艰难
局面,马绿头已经看清了。
所以,他从龙头镇带来了陈学习。
陈学习从小不学习,几进宫,命不如草,甚至不如猪屎。他手脚不干净,个子
瘦小,在龙头镇名声远扬,龙头镇的居民看见他,避之不及,警察也对他太熟悉。
长大以后,他也想靠劳动挣钱,可是没有人雇他做工。他借钱买来西瓜,在镇上倒
卖,差点把裤子赔光。为浙江人打工,进山收购黄壳竹笋子,又体力不支,吃不了
风餐露宿的苦,更赚不了钱,也就挣得一碗饭吃。只好在街头玩,帮人看守台球室。
从此陈学习有了活命的出路。
那天晚上,马绿头带着陈学习去见马七枪。
马绿头说,台球在龙头镇生意好,玩的人很多,我们这里也可以搞几张桌子。
马七枪摇头说,这个地方人少,谁会来玩台球?
马绿头笑了,在陈学习的小脑袋上摸一把说,他在这里干,玩台球的人就会找
来了,他帮人家打球,一天可以挣五百块。
陈学习急忙送上讨好的笑容说,最多的时候我挣过七百块,真的是七百块,不
骗你。
马绿头说,怎么样?干就是了,陈学习挣了七百块,我们赚得也不会少。
陈学习说,来的人要是赌博,你们可以抽头,比租桌子挣得多。
马绿头说,他们还要吃饭,喝醉了还要睡觉,又可以再赚钱。
陈学习看到马七枪略显犹豫,翻起小眼睛,一只手抠着额上的粉刺,继续解释
说,也不一定玩赌博,我看见那边有施工队了,工人下班后,闲着干什么?他们会
来玩台球,赚钱不是问题,玩的人多了,村子里也有人来,反正玩台球不花几个钱。
马七枪说,不花几个钱,赚什么赚?
马绿头说,赚人头啊,赚名气啊,有了人,钱就会多起来,这个道理也不懂?
马七枪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马七枪动心了,带着陈学习去龙头镇,买来三张台球桌,搁在小旅馆前面的空
地上,台球生意就开张了。
公路边不时有汽车驶过,卷起的灰土四处飞扬,陈学习不受灰土和噪声的干扰,
握住一支球杆,围着台球桌,一本正经地走来走去,向马绿头展示自己的精湛球技。
他个子小,本事不算小,绕着台球桌走几圈,小脑袋坚定地低下去,握杆瞄准,击
打出清脆的声音,很快就把球桌上的弹子收拾得干净,赢得马绿头的掌声。马绿头
看累了,也持杆登场,当然输得惨,陈学习让他在先,他只打出一杆,不见球落袋,
就再也没有机会。
陈学习玩得高兴,马绿头也高兴,可是没有人来玩球。村子里的年轻人不见出
现,施工队接连几天加班,工人没有空闲,旅馆一到星期天没有人来住了,小楼里
空空荡荡,吃饭的客人来去匆匆,无心停留,通往龙头镇的公路寂寞而绵长,不见
台球爱好者结队涌来的迹象。
半个月过去,台球生意没有赚到一分钱。
春兰鄙夷地骂道,马绿头这只狗,只会花鬼花样。
马七枪坐在饭馆门口对春风说,我花了几千块,怕是要赔本了。
春风摇摇头,也有些担忧。
陈学习见人就笑,好像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单纯青年,他一手抠着额上的粉刺,
一手握着球杆,不慌不忙地绕着台球桌走动,煞有介事地继续卖弄才华。
半个月过去,局面略有转变,吃饭的人多起来,马七枪和春风那天很忙,一时
无法应付,几个客人在饭馆里等得慌,出来玩台球,制造出了稀稀落落的欢乐。下
午,山脚的村子里来了几个少年,看到旅馆门前崭新的台球桌,好奇地走过去,脸
上堆满笑容。陈学习向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当场献艺,挑起了乡村少年们的玩兴。
他们各人抓过一只球杆,趴在台球桌边胡闹,击不中球,就举着球杆打架。陈学习
生气地吼几句,才把他们镇住。可是,这几个乡村少年身无分文,掏不出钱,陈学
习骂几句,每人屁股上踢一脚,放他们回家了。
晚饭后,施工队来了两个工人,他们到四川人的杂货店里买烟,发现台球桌,
来了兴趣,在昏黄的灯光下玩一阵,又默默摸黑回去。
从早到晚有人玩球,是一个好兆头。
次日天明,有人乘坐龙头镇的一辆小面包车,兴冲冲赶来,车上下来的几个人,
都是陈学习的球友。他们围住陈学习,抚摸他的小脑袋,吵吵嚷嚷地投入战斗。从
那天起,八里坡公路边的台球生意日益见好,大批龙头镇球友慕名前来,纵情欢乐,
玩得留连忘返。
饭馆和旅馆的生意马上看涨。
所有的人,马七枪和绿头兄弟,包括四川人两口子,都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只
有春兰例外。她还是一副生气的表情,目光低垂,嘴角绷得很紧,对人带理不睬。
旅馆门前一天比一天吵闹,她始终保持冷静,每天做完事,就躲进房间,关严门窗,
长时间不出来。
台球生意做开,陈学习不满足了。
两个月过去,陈学习眯着眼睛,脸上挂着猥亵的笑容,对马绿头说,现在赚的
钱,只是一个开始,大票子还在后面,等着我们去捞。
马绿头说,你小于有什么馊主意?
陈学习稍作犹豫,小鼻子小眼睛动几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马绿头骂道,你他妈又想走黑道?马七枪可能不干。
陈学习说,老老实实赚钱,苦死累活也不会有完的,你要去开导他。
马绿头说,没有必要了。
陈学习的想法很简单,他希望马七枪出资,拿出旅馆的两间空房,搞卡拉OK演
唱,说做演唱,其实是皮肉生意。去龙头镇招几个小姐,本地土鸡加上东北妹四川
妹和湖南妹,养在旅馆小楼上,就有好戏。八里坡的荒凉和偏僻可以变成大本钱,
哗啦哗啦生出更多票子。他哑着嗓子笑头,小巴掌比划着,低声下气地解释。他告
诉马绿头,这种事在龙头镇街子上难做,警察会经常检查,在八里坡公路边就方便
了,人不知鬼不觉,人家不爱管,起码会睁只眼闭只眼。
马绿头说,马七枪肯定不干,我现在也不想干。
事情就搁下了。
几个月后,陈学习贼心不死,重提旧话。他对马绿头说,你要讨媳妇,没有钱
不行,钱来得慢也不行,要挣钱快,还要多,只有玩偏门,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懂
的。
马绿头沉默了。
陈学习说,这件事有你才行,你镇得住场面,马七枪出钱,你坐在楼上抽烟看
电视,就可以了,我出力,我管所有的事,赚到钱大家分。
马绿头点起一支烟,盯住闪亮的烟头,咧嘴一笑。
晚上,饭馆里人去室空,马绿头与陈学习合谋,拖住马七枪,赶走春风,打开
两瓶酒,边喝边聊,熬了大半夜,说了几卡车话,才把事情敲定。
陈学习的计划变成了现实。旅馆前面的公路边立起一块不大不小的招牌,上面
用红绿两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八里坡情人屋、卡拉OK、酒水什么的。夜
色徐徐降临,小旅馆一角的两个房间里亮起暧昧粉红色灯光,好像睁开几只迷惘的
眼睛,又像探出饥饿贪婪的嘴唇,莺声浪笑从门窗里传出,随风飘摇,长久地萦回
在旅馆后面宽阔的农田里。
马绿头挣到不少钱了,也去找四川人两口子求情。
马绿头比马七枪鲁莽,说到正经事,却吞吞吐吐,绕半天圈子,还是不得要领。
他只好用钱说话。
他掏出一包钱,又递出一支烟说,就是这样了,春兰嫁给我,我会对她一辈子
好的。
四川男人把马绿头递来的钱推开说,你的钱我不敢要。
四川女人说,春兰会把我们吃掉,她的鬼脾气你也知道了。
马绿头说,我不玩别的女人,卡拉OK的生意不是我做,那些小姐,老实说我一
个也不认识,连名字也叫不上来。
四川人两口子还是不松口。
马绿头很灰心。
陈学习说,马绿头你在这方面是外行,找春兰说清楚,说不清就动手,生米煮
成熟饭,就可以了,何必拐弯抹角?
马绿头不说话。
陈学习说,春兰是不错,很纯洁,像刚刚长大的母狗。
马绿头挥手一拳,打得陈学习满地乱滚,掉了两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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