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绿头一拳把陈学习打伤,却不能打消他小脑袋里的邪念。这个二十多岁的青
年,细胳膊瘦腿,除了额上几颗硕大的丑陋粉刺,再无引人注目之处。他的人生经
历中坎坷重重,罪孽的荆棘像田埂边的杂草,蓬勃生长,遍布在他的骨缝血肉和脑
袋里。
没有人关心他的心情,也无人知道他的念头。春兰对他不理睬,马七枪和春风
很少找他说话,马绿头高兴了,偶尔找他开玩笑,一起打台球、骂人、抽烟喝酒,
喝高了酒,马绿头挥出一掌,常常打得他原地转圈子。
他见识广,早就百炼成钢,刀枪不入了,挨打受骂,永远送上谦卑的笑脸。
谦卑和低贱是一团乱草,遮蔽了陈学习敏锐的眼睛。初到八里坡,他就发现春
兰的敌意,这种被人敌视的遭遇,他已经太熟悉,并不在乎。相反,他对春兰也有
好感。如果春兰骂他,像马绿头那样揍他,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脸和踢他的屁股,
他会万分欣喜,享受到无尽的快乐。可惜,春兰的心里只有马七枪,好像这个龙头
镇的台球高手根本不存在。
一日,有人来住旅馆,又找不到春兰,马绿头很着急,却不愿碰钉子,就叫陈
学习去找。陈学习四处跑,在旅馆后面的柴堆边发现春兰,看到她懵懵懂懂,迷茫
的目光投向农田前方起伏的远山,就拉住她的手,拖她出来,陪她上楼,为客人安
排房间。春兰在楼上迟钝地来回走几趟,忽然清醒,朝地上啐一口,恶狠狠地对陈
学习说,你下去,不要跟我走。
陈学习急忙送上讨好的笑容。
春兰后退两步,扭开头,不再说话。
陈学习快速跑开,像一颗被木杆击中的弹子球,射向楼道口,从楼梯上滚落。
卡拉OK开业,陈学习很忙碌,与小姐打成一片,顾不上其他事。那些女孩也对
他不在意,把他看做一个无知少年,这种待遇不会让他伤心,只会让他更加如鱼得
水。他与女孩们打闹,荤素齐上,从无忌讳,逗得众女孩放声大笑。有时候,玩笑
开得过分,女孩们很气愤,一起动手,把他抓住,按倒在沙发上,用涂满颜色的长
指甲抠他额头的粉刺。他假装痛苦,怪声嚷叫,趁机伸手乱摸,占尽便宜,女孩们
只是笑,不以为然。
女孩们当着陈学习的面换衣服,不会感到羞耻,却无人愿意跟他上床。她们对
陈学习的精明和恶毒有几分崇拜,喜欢跟他打闹,却不愿意跟他同枕共眠,她们可
以把年轻的身体轻易出卖给过路的男人,却对陈学习的细胳膊瘦腿不感兴趣,或者
说没有表现出兴趣。
陈学习满无所谓,不着急。
生意繁荣,八里坡的公路边变得阴暗和肮脏,夜晚很轻柔,虚幻、腥气、无依
无靠。缓缓沉降的灰尘中夹杂着空洞的浪笑,春风看不惯,偶尔唉声叹气,春兰很
厌恶,直截了当地说,马绿头是一只恶狗,陈学习是一只死狗。
这是春兰第一次正式评价陈学习,也是唯一的一次。
冬天渐渐来临,西伯利亚的寒流横穿辽阔的中国大地,突然袭击到八里坡一带。
这里群山环绕,冷空气降临,短时间无法散去,气温骤然下降十多度。山上的莫家
丫口寒风凛冽,公路边和农田边,躲藏在乱草和灌木丛里的很多小鸟被冻死,虫子
销声匿迹,也许死光了,或者藏人地下,万籁俱寂,活气全无。
夜深人静,远处的施工队驻地燃起柴火,几团小小的红色火光在黑夜里跳跃,
很容易勾起人的心事。锋利的疾风猛烈摇撼着旅馆小楼,夜色中传来嘎嘎叽叽的危
险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台球生意不好,卡拉OK生意萧条,女孩们穿着短短的黑裙子和露出大半脚背的
高跟鞋,牙齿瑟瑟打颤,在房间里挤作一团,围着一个小小的电取暖器,用左声左
气的歌声打发难熬的时光。
山脚村子外面的一条小河已经干涸,八里坡公路边的财路也被冬天的寒风斩断。
马绿头找不到钱,经常跑龙头镇,会见当年的朋友,喝酒吃肉,然后醉醺醺地回来,
醉得走不动,就在镇上留宿。有一次,他三天未归,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
马七枪着急了,赶到龙头镇,发现马绿头住进了医院,正在打点滴,原来他喝酒过
度,差点丧命。
生意萧条是致命的打击。两个卡拉OK的女孩借故生病,搭乘顺路的客车离开,
翻越莫家丫口,踏上漫漫前程,朝四川方向远去,杳无消息。另外三个女孩也叫苦
连天,整日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哭哭啼啼地缠住陈学习,向他借钱,也要回家。
陈学习赔上虚假的笑脸,词不达意地唠叨着,向剩下的三个女孩描绘灿烂前景。
其实,他也失去耐性,准备溜走。
十二月底的一个宁静夜晚。天色稍微放晴,夜空无比高远,星星很多,闪闪烁
烁,透出淡淡的温馨,气温略有上升,旅馆的房子里不再冰寒,卡拉OK室来了两个
广东客人,这两个人很大方,进门就摸钞票,先给每个女孩发一百块钱,女孩们高
兴起来,冻僵的脸蛋开始融化,暂时忘记了冬天的寂寞。
马绿头又去龙头镇了。
半夜过去,广东客人心满意足地驾车离开,消失在冬天的寒风中,女孩们草草
洗漱,回房间睡觉。所有的人都已经人眠,八里坡公路边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陈
学习没有睡,他坐在房间里,不开灯,噘着薄如纸片的嘴唇,用劲抽烟。
他把手中的烟头在地上踩灭,揉一把疲倦的小眼睛,推门出来,不慌不忙地慢
慢下楼。他做事谨慎,却艺高胆大,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想做就做,无所谓。
挨打被骂或者什么,都可以接受,好像冬天降临,寒风呼啸而至,谁也无法阻挡,
只能认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的两颗假门牙微微摇晃。上次挨马绿头的揍,失去两
颗门牙,他跑到龙头镇,找街头摆摊的医生,掏五十块钱,把麻烦解决了。两颗假
牙太便宜,用起来当然不爽,很容易松动,吃饭不小心,就会从嘴里脱落,那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有一次在饭馆吃饭,假牙被鸡骨头梗脱,当啷落到桌上,马绿头看
见,放声大笑,扬手把他的假牙扔到门外,他丢下碗追出去,才没有让假牙被门外
跨进来的客人踩碎。
他不生气,表情畏缩,假牙从嘴里滚出。就张开空洞的嘴巴,发出短促的苦笑,
在心里恶毒地咒骂马绿头全家。
那天半夜,他准备撤离,不辞而别,永远离开八里坡公路边,也离开龙头镇。
沿公路朝龙头镇方向摸黑走一段,还能遇上两趟四川驶来的夜班卧铺车,乘车可以
到达更远的城市。
他下了楼,在漆黑的楼道口站住,稍做思索,走向春兰的房门。
他用两张扑克牌捅开了春兰的门锁,这是小技巧。门无声地推开,迎面扑来温
暖的气息,杂有春兰轻弱的呼吸。他把门关上,在墙边蹲下,看清一把椅子,迅速
蹿过去坐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才开始动手,走到春兰的床边,掀开蚊帐,像一条真
正的狗,两臂伸开,扑下去,坚定地压住春兰的身子,同时用手牢牢卡住春兰的喉
咙。春兰不能喊叫,丧失抵抗,挣扎几下,很快晕过去。身子像水一样松散和平静,
波澜不惊,又像冬天的农田,宽阔无边,一片寂静,向锋利的寒风敞开胸怀。
他对这一套有些熟悉,以前做过两次类似的恶事,都顺利得手,并在得手后如
愿逃脱。
他把双手从春兰柔软的脖子上抽开。继续下面的动作。
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动作太多,有些杂乱,相比把春兰掐昏,这一步很麻烦。
夜风啪嗒啪嗒,摇动着窗子,好像马家兄弟已经闻讯赶来。一辆沉重的载货卡车从
公路上疾速驶过,大概车轮碾压进什么土坑,车身哐啷发出的巨大震响,敲打得安
静的八里坡猛烈摇撼。
案子就在这时出现意外转机。
春兰艰难地睁开眼睛,手里握了一把短刀,陈学习在她的身上忙乱,不知道死
期忽然逼近。公路上传来那声巨大的震响时,陈学习一怔,迟疑地偏过头去,春兰
趁势刺出了手里的刀子,好像草丛中的毒蛇迅速抬头,向敌手发动致命的攻击。在
八里坡一带的山路和农田边,有一种小蛇叫青竹镖,绿色的身子半米长,尖形脑袋,
仰起来像刀尖,剧毒。春兰手里的短刀,就像青竹镖的头。黑夜中的摇撼余音未绝,
春兰的刀子就不见了,锋利的短刀灵巧地滑人陈学习的胸口,穿透了他单薄而瘦弱
的身子。
那一刀太用力,正中要害。
春兰把陈学习踢到床下,在黑暗中坐起来。
马绿头在第二天中午返回。
八里坡公路边乱套了,三个身世复杂的女孩趁乱跑光,房间里丢了两条揉作一
团的黑裙子和一些透明的薄纱内衣,人全都不见踪影。旅馆门前停了两辆警车,吴
所长在饭馆里正襟危坐,身后站了两个警察,四川人两口子、马七枪和春风,面对
三个警察,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角。
春兰低着头,坐在警车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