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时,我暂居在一幢烂尾楼里。烂尾楼里住了一大群像我这样的找工者。男人,
女人,四川人,湖南人……我们白天流向了松岗,沙井,福永,长安,甚至更远处
的虎门,黄江。晚上,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或兴奋,或失落地回到烂尾楼。兴奋
自然是因为找到了工作。于是打起了背包,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和老乡们的祝福
声中告别了流浪,从此坐在了流水线的卡位上,把自己和流水线的机器融为一体。
烂尾楼里不断有人找到工作离去,又不断有新的找工者加入进来。在这里,方言是
最有力的武器,四川人,湖南人,大家因为讲同一种方言而结成小的团体。有了老
乡,大家抱成一团,也增强了抵抗风险的能力。四川人的团体最大,因此他们占据
了最好的房间,而且在里面大声说话,有时还弄一些酒,一起喝酒。四川人喝酒还
猜拳:螃海一,爪八个。这么大个脑壳这么大个脚,夹夹夹,往后拖。哥俩好呀,
该你喝。魁五手呀,该你喝……四川人的骨子里好像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乐观,
他们总能把一些淡出鸟来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猜拳时动作夸张,做着螃蟹夹
东西和拖东西的动作。一瓶白酒,在每个人的面前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然后他们都倒头就睡,很响亮地打鼾。
我在烂尾楼里结识了来自湖北咸宁的老乡黎正全。
黎正全本来在一家工艺品厂当调色师傅。厂里很久没有发工资了,而且加班无
休无止,黎正全鼓动一些老乡罢工,没有人响应他的号召。于是他就去劳动站投诉,
劳动站派人来厂里,厂方很快就发了工资,唯独没有给他发。他去找出纳,出纳说
老板不让发。他去找老板闹,结果被扫地出门。出厂后,他很快就找到了这幢烂尾
楼,并在烂尾楼里安下身来。
我当时在烂尾楼里已住了有一些时日,每天睡在水泥地板上。多年以后,我的
双腿患了风湿,遇上阴雨天就会疼痛难忍。黎正全见我就睡在水泥地上,招呼我和
他睡一床凉席。就这样,我们成了兄弟。白天我们一起出发去找工,晚上我们各自
回到烂尾楼。在异乡流浪,有了一个老乡,我的内心开始变得强大了起来。也不再
害怕那些住在烂尾楼里的川仔了。黎正全爱吹笛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站在烂
尾楼的窗口吹笛。他吹的笛子调子总是很欢快。他欢快的笛声,消除了我一天的疲
惫与失落,让我觉出了生活还是有滋有味。吹一会儿笛,他会坐在凉席上,和我谈
一些诸如理想、未来这样看上去离我们很遥远的问题。或者对我吹嘘他与老板作斗
争的光荣史。
然而,他的笛声一天天地忧伤了起来。
有一次,他突然对我说,实在不行了就放一把火烧掉得宝厂。他说的得宝厂,
老板是个台湾人,当过兵,也混过黑道。老板平时喜欢拿着一杆猎枪在厂里打老鼠,
打了老鼠就让厨子做了下酒。老板有一句口头禅,弄死一个打工仔比弄死一只老鼠
还容易。还有一次,黎正全带着我围着得宝厂转了一圈,看好了地形。黎正全指着
一处围墙说,这里面放的都是天那水。
我们手中的钱很快就用得差不多了。晚上,他带我去向从前在得宝厂的工友借
钱。我们在厂门口等着工人们下班,晚上十点,厂里下班了。黎正全让保安叫出了
一个工友,工友见到了黎正全,两人很热情地说了一些话。然后黎正全说,有钱没
有,先给我拿五十。老乡为难地说,五十?五块都没有。老乡说他这些天洗衣服都
是偷偷用工友的洗衣粉,洗澡就干搓。黎正全说,那你帮我把我师傅叫出来。老乡
进厂去了,去了有好半天才出来,说没有找到。黎正全说,真的没有找到?老乡目
光闪躲,说真的没有找到。
从得宝厂回烂尾楼,我们两人走得无精打采,一路无话。黎正全不知在想些什
么,不时拿脚踢着路两边的树木。我想,在方便面吃完之前,我们一定要进厂。黎
正全没有说话。我害怕黎正全去干傻事,真要走到了绝路上,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
来的。果然,黎正全说,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他就去找得宝厂的老板。我说你找他有
什么用呢?你可能连厂都进不了。黎正全说到时自然有办法。回到烂尾楼,黎正全
坐在窗口吹笛子。吹到很晚了,黎正全给我讲他打工途中的爱情。他说他在沙井一
间厂找工时,有一个姑娘很喜欢听他吹笛子。可惜她后来出厂了。黎正全说。要是
不出厂,肯定会和他恋爱。黎正全用尽了赞美的词汇描述着姑娘的美丽。黎正全说
着姑娘时,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辉。他眼里的光辉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知
道他不会去干傻事的。黎正全让我也谈谈姑娘。我于是对他谈远在武汉的女友。谈
到很晚了,我们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可是我们对那些方便面实在失去了兴趣。黎
正全指着楼后面的一片香蕉林说,走,去弄点吃的。我跟着黎正全,他去偷香蕉,
我放哨。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在家乡看完露天电影之后去偷人家
瓜果的幸福时光。
香蕉可不像别的果子那么好摘,黎正全把一棵树弄倒了,弄出了很大动静,吓
得我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不一会儿,黎正全从香蕉林里钻了出来,扔给我一串
香蕉,他手上还一串。我们俩撒开一阵猛跑。跑到了安全地带,两人笑成了一团。
然后吃香蕉,撕开了咬一口,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口。把香蕉扔了,回到烂尾楼。
黎正全说给我十块。我给了他十块。他跑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
串大蕉,一瓶啤酒。黎正全说,死也要做饱死鬼。大蕉是结在芭蕉树上的,模样像
香蕉,可是味道比香蕉差远了,但也便宜多了。我们俩吃着大蕉,你一口我一口,
很快把一瓶啤酒干掉了。
肚里有粮,心里不慌。加之酒的作用,我们睡得很香。
睡到半夜,被一阵叫喊声惊醒,然后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站住。有
人在拼命地跑。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是治安队在抓三无人员。也来不及多想,爬起
来就往楼上跑。很多的人跟着一起在跑。后面的手电筒在来回急切地晃动。果然是
抓三无人员的,可能是治安队发现了这个烂尾楼里每天晚上睡了很多人,于是来了
一次大的清扫行动。我们被包围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跟着大家往楼上逃。我
的个子高,腿长,跑得快,很快就上了楼。楼顶上有一间小平顶房子,房子边有一
架梯子。跑在我前面的很迅速就爬上了梯子。我跟着也爬了上去。我才上去,梯子
就被先跑上去的人抽到了小房顶上,然后我们就趴在顶上不动。还有一些没来得及
爬上来的,在下面带着哭腔求我们,说老乡,把梯子放下来嘛。可是我们谁也没有
说话,谁也没有把梯子放下来。我听见一个女孩子用四川口音不停地喊着老乡,可
是我们没有一个伸出援助之手。很快,治安员追到了楼顶,把他们都带走了,包括
那个四川口音的女孩。他们没有向治安举报说小房顶上有人—。看着他们被带到了
楼下,上了一辆车,很快就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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