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知道那个四川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四川女孩
的声音。我们本来是可以伸出援助之手的,可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我觉得我是一个
无耻之徒。多年以后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现在,我被南方的媒体称之为打工作家,
称之为打工者的代言人。面对这些荣誉时,我的心里就会响起那个女孩喊老乡时的
声音。
方便面还有半箱,我们实在吃不下了,看见了直恶心。四川人被抓走了一些,
余下的散了。烂尾楼的夜,安静得怕人。一些虫子在耳朵里不知疲倦地叫。那天早
晨,黎正全说,不去找工作了,反正找也找不到。黎正全不去找工了,我也失去了
信心。那个上午,我们就躺在烂尾楼里睡觉。我们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也不再
说话。这样睡到下午一点多钟,我想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我要出去找工作。
黎正全在睡,我独自走出了烂尾楼。南国的阳光,玻璃渣一样刺眼。我觉得两
条腿有些软。离烂尾楼不远就是工业区。这个工业区,我已走过了无数遍了。可我
还是不死心。走到信丰造漆厂的时候,我的眼前一亮,信丰造漆厂门口贴出了一张
招工启事,用记号笔写着招调油师傅一名。黎正全是调油的,我没有做过调油师,
但我学过美术,从前在时装厂也调过染料。我进去试工了。没想到,很顺利的试工
成功。包吃包住,月薪六百。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烂尾楼的。我摇醒了黎正全说,
黎正全,我进厂了,信奉造漆厂,当调油工。黎正全说你开玩笑吧。我说我不开玩
笑,我回来拿行李的。
黎正全呆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帮我拎着包,把我送到了信丰厂门口。
希望总在前方。只要你没有放弃,生活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替你打开另外的
一扇门。当天晚上,我在信奉了吃上了半个月来的第一顿米饭。吃完晚饭,我去烂
尾楼找黎正全,他不在。可能出去找工作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又去找过黎正全,
他也不在。大约是过了一个星期吧,黎正全坐着车来厂门口找我。见到我,一脸的
笑。他在郁金香工艺品厂当上主管了。大约又过了一个月,黎正全又来看过我一次,
说老板说话不算话,说好一个月开一千二的,结果才给他八百。黎正全说他和老板
吵了一架,出厂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多年以后,我进了一家杂志社当打工记者。我专门去找了那间我和黎正全容身
的烂尾楼。然而那里已面目全非。我找不到那幢楼所在的具体位置。我记得当时那
幢楼前的一座小山,我记得楼后的那些河沟水塘,以及水塘边种植着的茂盛的香蕉
树。而现在,河沟不在了,小山也不见了。我的青春记忆,失去了证据的凭依。只
留下一些依稀的痛,在南国的风中游荡。2005年11月28日于31区出租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