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了!
半夜的半梦半醒之间,梁守一会忽然一个激灵,心也就随着忽然一沉坠落万丈
深渊。然后眼睛就在黑暗中大睁着,空洞而无奈地面对正在逼近的虚无,一阵阵惶
悚,背脊上沁出冷汗。
有好长时间,梁守一死活不愿承认“老了”这个事实。学校人事部跟他谈退休
的那个人是他的学生,本来是例行公事,他却从此视若仇雠。偶尔碰面,不管人家
怎样恭敬如仪,他都视而不见,昂首而过。一两年之后,跟他一块退下的名教授大
学者早成了快活老神仙,独他依旧倔着。省电视台一档类似央视《夕阳红》的老年
节目请他偕夫人上镜,他横眉立眼,吓得扛机器的辫子男孩和拿话筒的平头女孩鼠
窜而逃。他们以为人人都会把在媒体露脸当作莫大的荣幸,没想到还有一个会把他
们当冤家对头的。
但在心里,梁守一却没法不承认自己的老。身体机能上的种种变化姑且不去计
较,心理的病态是日益的明显:老是怀旧,且尽是不愉快的事;性情冷漠,却到处
挑刺;迹近儿童,又不可捉摸。刚刚还哼着《老鼠爱大米》,转身就冷笑:“嗤,
院长!”哼和笑都是出于愤慨:愤慨流行歌词进课本,愤慨武侠作家带博士。
而今已经不是政府在办高教,是高校在办高教。高校是越来越不像高校了,更
像超市。炒作不怕挖空心思,只要能扩大名气;招生不怕泛滥,只要能增加收入;
师资不怕不足,包括管食堂厕所的,发个文就是博导;校区不怕装不下,眨眨眼就
可以冒出一片新校区,办贷款的、管基建的一夜暴富。上面来考评的时候,校长的
主题报告振振有辞,考评组有个年轻精明的忽然听出跟他们前面去过的某省一所大
学的报告只有校名的不同,无疑是从网上下载的。但考评照样通过。
梁守一的儿子梁平单位有个作家,写了篇小说把这些底细抖落了个一干二净。
说是“小说”,其实就是篇黑幕报告,自然就影响很大,被到处转载。梁守一把登
了那小说的杂志整天抓在手上翻个不休,念念有辞地赞不绝口,说,这才是社会良
心呢!梁夫人烦了,说,你还有没有个完啊,有那闲工夫,去弄套房子来啊。
又是“房子”!
“俗!我看你是越老越俗。”
梁守一一听就冒火。
梁平说,老爸你发什么火?什么叫“俗”?你那么清高,就该安于陋室,怎么
又那么多牢骚?你那个“社会良心”还有篇小说看了没有呀?你那么欣赏他,他还
说过一句更精彩的呢:生活就是强暴,如果你无力反抗就躺下来享受。
梁平在省作协的文学刊物当编辑。那刊物不死不活,社会上早没几个人把文学
当回事了。办吧,没人给钱;不办吧,也没人开口。想改头换面迎合市场,马上就
有人来掐颈脖子。大家也就烧香摸屁股,私下里各自忙自己的。这些时他在下面的
一个什么县给和尚搞宣传,那个县说是抓“旅游经济”,要修复一座几百年前就已
片瓦无存的古庙。新近来主事的竟是他的大学同学,真像回事地叫做什么“幻空法
师”。这个“幻空”也是梁守一的学生,在学校里还好生生的,明明是个做学问的
料子,没想到出去转了二十几年,竟人了空门。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真是天晓得!
为了给广纳施主开方便之门,幻空请了梁平去给他做宣传策划。梁守一很不高兴,
说你这家伙从来就没有个正经,终难成器。梁平笑起来:我走的是你指引的革命道
路啊,怎么会不成器。这事你老人家不可小看,还真是个正经事,说小了是促进地
方经济,说大了是普度众生呢。
大学毕业,梁守一非让梁平去省作协。年轻的时候他很着迷做小说家,暗里下
了多年工夫,始终发不出一篇,只好把指望转到儿子头上。梁平有点灵气,文笔也
不错,应该有所造就,却坐不得冷板凳,吹牛、打扑克可以通宵,爬格子却是要他
的命,三年五载也弄不出什么响动。看看专业作家当不上,便转去编刊物。刊物很
穷,他结婚的时候好歹在筒子楼给他挤出一间空房,让他等着单位申报基建的宿舍
楼,到他儿子生出来,那宿舍楼连个影子也没有。后来就房改了,再也指望不上宿
舍楼,儿子却转眼就蹿到快跟父母一般高了。那间房子挤不下三个人,就又举家回
了老窝。
梁守一分房时就是老资格的正教授,当时给的面积是最大的。梁平一家子回来,
住是没有问题,梁夫人也高兴,少了冷清,多了人气,免得整天只能面对梁守一一
张苦瓜脸。但梁守一心里很不舒服。儿子不在身边,眼不见为静,现在成天在面前
晃,等于是让他面对一种惩罚。到目前为止,儿子的生活是他一手设计的:他不让
儿子从政,说是官场黑暗;他不让儿子经商,说是无商不好;他不让儿子出国,说
是中国这么大还容你不下?儿子样样都依了。现在弄成这样一个结果,他能说什么?
不说,心里又堵得难受。跟儿子一同毕业去了政府机关的现在有的当了厅局长;去
了特区的现在有的开了自己的公司;出了国的现在最不济的也成了牛皮哄哄的海归。
权、钱、名也许程度不等,但最起码没有为房子发愁的。每次梁夫人唠叨这些,儿
子马上就嘻嘻哈哈地接口说:妈你莫说这些,老爸会批评你俗的。房子算什么,那
是物质的,我们需要的是精神的宫殿。儿子是在挖苦他,堵他的嘴。这小子真本事
没有,就这一点油嘴滑舌的歪才。自己不思进取,还把责任推到老子头上。儿子当
时按他的意见去省作协,本就不想有什么作为,而是看中了那里的清闲自在,对现
在的境况也满不在乎,一副随遇而安的落拓样。虽说是出于一贯的惰性,这一点还
是比他做老子的强,没有那么多牢骚,从不怨天尤人,更没有说过他半点不是。
倒是他自己的日子是过得益发的不得平衡了。他住的这幢楼老得灰头土脸的,
已经有点像文物了。且当时的位置在校园的最深处,后来院墙外面的郊区农民趁着
城市改造,开出了一条街,学校也就借机把院墙开发成了门面放租,先前最静的死
角忽然变成了最吵闹的地方。郊区农民开的餐馆的垃圾和没有下水道的厕所臭气冲
天;鸡鸭鹅狗猪一早便昂首拥进教授大院,成群结队地高视徜徉。那些没上学的小
家伙不是站在墙外比赛砸窗玻璃,就是在各个单元的楼道里呼啸奔突,“官兵捉强
盗”。各种各类民间艺术家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地在院子里转着圈,扯着嗓子喊鸡
蛋鸭蛋,豆腐豆渣,酒酿酒糟,补伞补垫,金戒指银耳环,破套鞋烂铜铁……更先
进的则拿着录音喇叭,开到最大的音量反反复复地放《十五的月亮》、《两只蝴蝶
》之类,或悠扬,或突兀,抑扬顿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让你头昏脑涨,浑身
起鸡皮疙瘩,完全是噪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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