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听说梁守一心脏病突发,校内外的新老领导、新老同事、新老学生纷纷要来慰
问,梁夫人在电话里一一挡驾。
梁守一也确实必须静养。他在医院的抢救室呆了一夜,说什么也要回来,九头
牛也拉不住。那位老专家再三说,那你必须保证卧床,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
动。否则一旦再出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梁守一乖孩子似的诺诺连声。
“怎么会搞得这么满城风雨啊。”梁守一重新握住接过电话回到床边来的梁夫
人的手。
“救护车都进院子了,还能不惊动?”梁夫人仍然心有余悸。
“没想到生了病倒成了要人了。”梁守一很感慨。
“原本就是你自己孤僻,自绝于社会。”梁夫人埋怨着,又轻轻地抚摩梁守一
那只握着她的手。
“是啊。”梁守一咧咧嘴,笑得有些天真。
梁平看看安顿妥了,进来打招呼,说他去枕流人家售楼部。梁守一叫住他,让
他好好谢谢欧阳,这年头还有这么热心的年轻人,难能可贵,要不是欧阳,那两万
块钱就泥牛人海了。他认定枕流人家售楼部最终决定退回他们的定金,还是欧阳的
关系起了作用。
“我今天去取的不是两万块,是两万块的一倍。”梁平忽然觉得一股气直冲脑
门,极力控制了一个晚上的兴奋再也控制不住。昨夜他怕父亲的心脏受不了乾坤的
再一次突然倒转,现在他觉得说出来对父亲的心脏未必无益。
欧阳后来向梁平详细讲了他的计划:对方哪来那么大的热情?真的立地成佛了?
见鬼!我们选的那套房子他们已经无法兑现了。正好我们要求退定金,他们也就正
好做顺水人情。现在我们偏偏不退定金了,而是在期限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今天
去交首付款。他们唯一的退路当然只能是跟我们协商,请求我们重选一套。我们又
当然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协商结果。这样,对方的处境就只能是一个:毁约。而按照
对方自己印制的合同条款,买方毁约没收定金,卖方毁约赔付定金的一倍。
“真正是福兮祸所伏,几天之内不费缚鸡之力就可以白赚两万。”梁平越说越
来劲,满头大汗淋漓而下。
梁守一凝神看着他大开大合的嘴巴,脸色却越来越严峻。忽然淡淡地却是有力
地说:“免了吧,你们!年轻人,还是讲一点恕道、讲一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好,
得饶人处且饶人……”
梁平急了:“恕道是以直道为前提的。如果换了他们,会饶我们么?凭什么他
们可以罚我们没商量,我们却要放弃有权得到的赔偿?”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这样简
单的道理你应该懂得的。”
梁平低下头,嘴里嘟嘟囔囔:“忍,忍什么忍!你都忍成什么样了!”
后面一句没说出来,临时改成“他们懂么”?
“他们不懂,你就有理由不懂了?”梁守一的呼吸有点吃力起来。
“听你爸的!”梁夫人喝道,“成什么话嘛,得理不让人是市井小人的行为。
我们什么人家,跟他们一般见识?”
“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梁守一叹了口气。
梁平走了,外面的吵闹声随之一拥而人。汽车的轰鸣,禽畜的喧嚣,顽童的嬉
戏,小贩的叫卖,沸反盈天。梁夫人起身去关窗户,早上从医院回来时他们打开过
窗户透气。
梁守一握着她的手不放:“莫莫,就让它开着。天籁固好,到底不如市声亲切。”
又记起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梁夫人也神往地看着那扇半开的窗子:“说起来也是,在这里住惯了,未必舍
得离开。”
梁守一说:“那点存款我看都给梁平他们算了,今后买不买房子由他们决定。
你要想住新房子,就跟他们去。我是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终老。”
梁夫人说:“是真老糊涂了吧,你!我想买房子还不是为了你,你不走,我要
住什么新房子?莫名其妙!”
说着,眼角里洇出泪光。
梁守一捏了捏梁夫人的手,衰弱的心里一阵柔软。看着梁夫人那样子,很是不
忍,打趣说:“向你请教啊。”
就念道:
存款诚可贵,
房子价更高,
若为心脏故,
二者皆可抛。
又问:“如何?”
梁夫人开颜道:“好呀,一场周折倒成就了一位诗人。”
梁守一说:“承蒙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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