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去父亲曾讲,解放前,枝岈关是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大山村,虽说山清
水秀,但人多田少,战事多,匪患多,所以特别贫穷。山里人常年只有一身衣服,
放进棉花,就当棉袄穿,天热了,把棉花抽出来,又变成了单衣。
我们到枝岈关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车子开过书有“走进第一清白地,游观
无二碧净天”的簇新的石牌楼,人就逐渐多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
一点昔日困苦的痕迹?因为正是旅游季节,所以到处都是游客,起起伏伏的道路两
边布满大大小小的饭店,还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看得出那些店铺建盖的时间
并不长,二层楼的店门个个崭新明亮,红砖碧瓦,颜色艳丽。
我和三哥住进了位于半山坡上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宾馆特别大,装修也很讲究,
根本想不到在这大山窝里还有这么气派的宾馆。尽管枝岈关现在已改制为镇了,但
空气中弥漫的还是大山的气味儿,还有山乡的气息。推开窗户,只见外面都是绿树
青草,吸一口,清新中带着甜味。一只喜鹊嘎嘎叫着,从窗前飞过,还有许多鸟儿
在树枝上跳跃唱歌。我特别兴奋,问三哥下一步做什么。三哥无心观光,看了我一
眼,让我跟他走。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三哥就走向服务台。前台服务员是一个长相非常淳朴的小
姑娘,扎着城市里已经非常少见的小辫子,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三哥和小姑娘搭
讪了两句,接着就非常随意地问她到哪里去找导游。小姑娘说,旅行社呀,这里有
好多呢。三哥问那些导游多大年龄?小姑娘说都是二十多岁。三哥又问有没有岁数
大一点的,知识丰富,能讲的,他可以多给钱。小姑娘摇摇头说没有。三哥微笑着
道谢,招呼我去外面转转,当我们快走到大门时,小姑娘又追了出来,她说她有一
个表哥,岁数大,学问也特别大,不过是个业余导游。三哥挺有兴趣地随她回到前
台,让小姑娘详细说一说。
小姑娘说她表哥叫徐明祥,是小学教师,四十岁了,写过许多文章,都发在报
纸上,特别有学问,现在学校放暑假了,他就出来兼做导游。见我三哥不说话,小
姑娘强调说她表哥是有导游证的,不是黑导。小姑娘还说,她表哥特别能讲,口才
好极了,枝岈关上下百年,有记载的,没记载的,他全能讲呢。我三哥笑起来、姑
娘你很有经济头脑呀,不让活计从眼前溜掉,好吧,让你表哥现在就来吧。我三哥
做事特别急。小姑娘打了电话,说她表哥正在带团。三哥等不了,说让他马上过来,
出三倍的钱雇他。小姑娘对着电话说了,那位表哥显然很感兴趣,也不知道在话筒
那边说了什么,小姑娘不住地嗯啊着,点着头,然后举着话筒问我三哥,下午行不
行?我三哥说下午两点不到,我就找别人。小姑娘连忙说,您别找别人,他下午一
准来。
离开前台,我三哥自言自语,经济大潮洗刷人呀。我问他说谁呢,三哥唉了—
声,没言语。我又问三哥不是找徐浮安吗,怎么找起了导游?三哥扭头看我,老弟,
你真得出来好好锻炼了,你还不如那个小姑娘聪明。这样吧,回去以后,你听我安
排,你得换个地方了。三哥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得替你规划规划。
三哥说完,径直朝餐厅走。我听了挺高兴,他要是为我“规划”还能错得了?
看来这次跟他出来还是有收获的。想到这,我下意识地脚步加快,立刻跟上了他。
下午还不到两点,一个高个男子挎着一个劣质黑皮书包,一头大汗地敲门来了。
他自报家门叫徐明祥。我三哥让他坐下来,请他抽烟他不抽。他看了一眼我三哥的
软中华,又不住地上下打量我三哥,然后又看我。我三哥一边点烟,也一边打量观
察他。
徐明祥长相和年龄倒也相差不多,瘦脸,胡须刮得很干净,白衬衣,牛仔裤,
说普通话,地方口音不重。粗看他,倒像乡村教师,但细一打量,又总觉得有哪儿
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徐明祥双眼闪亮,他问我三哥是第一次来枝岈关吗?准备玩几天?还介绍说他
安排的旅游路线和别的导游不一样,有文化味儿。
三哥说,身体胖,爬不了山,不想乱转,想先听景。
徐明祥眨眨眼睛,想了想,问道,那先生您想怎么听呢?
三哥笑起来,你就在这屋里给我讲讲吧。
徐明祥愣了一下,禁不住说,他干了三年的兼职导游,第一次遇到不看景、愿
意窝在宾馆里听景的游客。
我三哥拦住他说,谁说不出去了,我是说不爬山,你要是哪点讲得打动了我,
我还是要去看看的。
徐明祥笑起来,那好吧,就听您的。
接着三哥报了价儿,你不是导游一天三十块钱吗,我三倍给你,九十块钱,这
样吧,凑个整数,一百块钱。清楚了吧?既然红色游嘛,你就给我讲讲大别山,不,
讲枝岈关的红色故事,我可要听真实的故事。
看得出徐明祥很高兴,他搓着手说,乖乖呀,遇上奇人了。您想听什么我就讲
什么,保您满意。不是说大话,这枝岈关上下百年的事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呢。
徐明祥的一句“乖乖呀”把我和三哥都说愣了。父亲生前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也
常会脱口说一句“乖乖呀”,那腔调、那语气和徐明祥的一模一样。尽管那会儿父
亲很少高兴,说得也很少,但这大别山人的口头语“乖乖呀”,还是给我们留下特
别深刻的记忆。
徐明祥见我和三哥愣神儿,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他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
本子,小心地打开,一篇篇地翻给我三哥看。我凑上前去,原来是剪报本,上面都
是徐明祥在报纸上发表的小文章,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都是关于大别山的革命故
事。
徐明祥用手指着报纸上他自己的名字,非常认真地对我三哥说,这本上的文章
都是我写的,文章里的故事可全是真实的,假了,人家报纸是不给发表的。
我三哥摆着手,又抬腕看看表,说今天虽然已经下午了,就按一天算,你先讲
一段我听听。
徐明祥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好多的疑问,但他不再多问,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挣我
三哥的钱,所以目的很明确地讲了起来。他不愧是教小学语文的老师,口才的确很
好,讲得轻重缓急,绘声绘色。我和三哥也听得认真,随着徐明祥“乖乖”的不断
冒出,我三哥看他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枝岈关为什么能搞起来红色旅游,是因为过去这里闹革命很红火,惊天动地呀
乖乖,这么跟你说吧,解放后一九五五年授衔,枝岈关这里出了一百多个将军,那
可都是开国将军呀。这地界是真正的红色老区,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算算有八十多
年了吧,当时这地方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最初是红一方面军在这里活动,副军
长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徐向前,后来红一方面军并到了红四方面军。当时蒋介石的
卫立煌部队在这一带和红军打仗,他们对红军可凶着呢。
我三哥让徐明祥不要讲得太宏观,要讲微观,要讲土生土长的枝岈关人当时闹
革命的事,说越具体越好。徐明祥认真地说,啥事得有个开头呀,下面就讲具体的。
我研究枝岈关红色史十几年了,书上有的我知道,那书上没有的我也全知道,您想
听啥,我就讲啥。
徐明祥摆开架势说,后来红军北上转移了,枝岈关一带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复杂
了。
那个时候,经常有拿枪的土匪出没,到四村八舍抢粮抢姑娘,祸害山民。村里
就有人挑头,要组织人拿枪保卫村子,后来村村就有了武装。这些地方武装叫团练。
枝岈关的团练,是村里一个叫郑财主的人办起来的。最初只有自造的两条土枪,是
打散弹的,响声大,但是没多大威力,吓唬人的。后来又有了一条枪,叫“湖北条
子”,是郑财主花钱从湖北那边买来的。这点你们知道吧,枝岈关正好在安徽和湖
北的交界处,翻过山,那边就是湖北了。其实最初团练的宗旨挺好的,就是“保家
治安”,当时只有六个人,领头的叫徐仁易。
说到这里,徐明祥停顿下来,问,你们知道徐仁易是谁吗?
我三哥立刻问,是谁,快说呀。
徐明祥带着几分得意,说徐仁易是他的老爹爹呀。
我三哥哦了一声。大别山人管爷爷叫“老爹爹”,这种称谓,很早以前我们就
听父亲说过。徐明祥继续讲述,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夸耀。他说,我老爹爹当时
三十多岁,在做团练的头儿以前,做过村里的私塾先生,是个有文化的人,头脑可
聪明哩,还写得一手好字,是颜体的。那时候一到过年他就给人写春联,写过不少
的春联,谁求他,他就给谁写,没架子。但是他长相凶,吓人,又总是绷着脸,没
有笑模样,所以四邻八村的娃娃没有不怕他的。那会儿,村里谁家小娃子不听话,
只要一说再闹徐先生来了,小娃子立刻就乖了。乖乖,我老爹爹可有本事了。
当时六个人的团练,在徐仁易的带领下,没出一年就发展到二十多人,后来郑
财主听从徐仁易的建议,又花高价买了一条当时响当当的枪“汉阳造”。那会儿枝
岈关的团练在大别山一带实力很强,徐仁易信奉枪杆子总有理,枪比笔管用,也不
知道他这想法是怎么转变的。反正后来他爱枪如命,为了搞枪,不择手段,除了鼓
动郑财主买枪外,他还带人搞枪。团练里好多的枪,都是他带人在山路上搞埋伏,
从掉队的红军伤兵手里抢下的,抢下枪后,他就把喊叫的红军伤兵用枪托子砸晕扔
到山下。扔完后,他还不马上离开,他要站在崖边,用手拢住耳朵,侧耳听一听,
直到听到落地的声响,他才掸掸衣服离开。
我三哥对徐明祥说,这么说你爷爷不就是个土匪吗?徐明祥不承认,说他老爹
爹可是一个人物哩,最初人是好的,团练守卫的可是村里的安全,只是后来他人变
坏了,但那属于历史的局限。
我三哥不耐烦听他解释,摆手示意徐明祥接着往下讲。
徐明祥喝口水,接着说,其实我老爹爹后来出名,还不是因为抢枪杀人扩大团
练队伍,是因为和赤卫军打仗,或者说,是和一个人打仗。
红军大部队北上后,还有一部分红军留下来,组织山民,成立赤卫军,所以当
时大别山一带形势特别复杂,有白军、赤卫军、团练,还有土匪。最初团练还属于
地方的,没有政治倾向,谁也不靠,可是到后来形势就变了,开始转向白军,和赤
卫军对着干。
其实枝岈关的团练和赤卫军开仗,起因就是因为一头牛和一个人。那一年枝岈
关西口有两户人家,为了一头走失的牛打了起来,恰巧这两户人家,各有人在赤卫
军和团练,两家人都有靠山,谁都不服软。于是徐仁易放出话来,要赤卫军的人过
来谈判。当时赤卫军方面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也是枝岈关人,这后生天不
怕地不怕,脾气又火爆,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
我三哥忙问那个火爆脾气的人叫什么,徐明祥想了想,说他记着呢,但又特别
着急地说,怎么就一下子卡壳忘了呢?我三哥让他回去好好查一查,一定要把这个
人的名字查出来。徐明祥答应肯定能查出来。
谈判开始时,赤卫军的后生有理有节地拿出了证据,没犯态度。徐仁易没理了,
但是仗着自己人多枪多,开始耍赖胡搅。读书人要是耍赖,那就更厉害。他说赤卫
军算个球,是红匪,凭啥来谈判,说他只需用一半的人马就能把赤卫军打个稀巴烂。
赤卫军的后生一下子就恼了,蹿上前狠狠地打了徐仁易一个耳光,说他讲话不算数,
不是人。徐仁易大怒,叫手下人把那后生捆了,直打得皮开肉绽才放人,然后还没
完没了,为了给部下争面子,他瞅了一机会,领着人带枪打了赤卫军。
那一战打伤了两个赤卫军战士。
没想这件事被当地一个国民党的联防司令知道了,立刻派人骑着大马来枝岈关,
和徐仁易联系,极尽奉承,还送来了两支大枪作为见面礼。国民党司令来送礼,徐
仁易立刻在枝岈关一带出了大名,连郑财主都高看他几眼。后来国民党方面还暗示
有改编的意思,但徐仁易没同意,他存着野心呢,他想让自己的队伍再壮大,将来
好有更高的砝码。其实这个时候团练上的事全由徐仁易一个人说了算,郑财主反倒
要看徐仁易的脸色过日子。
后来团练又和赤卫军打了一仗,但是没想到这次被不怕死的赤卫军打败了。团
练死了好几个人,还丢了好几条枪,赤卫军准备乘胜前进,把反动团练全部歼灭。
可是徐仁易计谋多,他带人把剩下的枪都埋了起来,让他的人分散躲走,伺机东山
再起。联防司令得知这件事后,借机再次派人来,准备扶植他。这次徐仁易同意了,
并且答应把团练改为小保队,接受国军指挥。后来国民党支援了一部分枪支弹药还
有钱,这样重新拉起的队伍比原来人还要多,从那以后徐仁易就开始死心塌地与赤
卫军对着干,发誓要消灭“红匪”。这时蒋介石也开始了对红军的第一次反革命
“围剿”,革命陷于低潮。
徐仁易带着他的小保队,配合国民党部队,四处抓红军和赤卫军,手段极其残
暴。一次伏击中,小保队抓住了一个送信的赤卫军,那赤卫军是个十六岁的娃子,
长得又干又瘦,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小保队竟用拇指粗的麻绳捆了,浑身
上下麻绳一道挨着一道,捆得密密实实的。从远处看,那娃子就像一根大麻绳一样,
只露一个脑袋瓜,小娃子像鹅似的拼命向上伸着脖子,脸憋得黑青黑青的。他仰着
头,嘴巴向天上张着,样子吓死人。小保队押着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小赤卫军游街,
那小娃子喘不上气,根本走不了路,他们就用大棒子打他的后背。打一下,小娃子
就往前蹦一下,脖子再往上挺一挺,借机喘口气,然后停下来,等着大棒子再砸下
来。只有借着大棒子的砸力,小娃子才能喘气。就这样打一下,喘口气,硬是走了
好几条街。最后一棒子打下去时,那小娃子的脖子再没有挺起来,头垂着,躺在地
上一动不动了。
我三哥听着,一句话不说,他一口接一口地抽他的软中华,当徐明祥歇口气喝
水时,我三哥冷着眼,突然对他说,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呀,那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徐明祥说,是呀,我也这么想呀。
我三哥捻灭烟,又问,你讲的是真的吗?
徐明祥站起来解释,是真的,当时就是这样子。
那你爷爷该杀!
徐明祥愣了一下,坐下来,很平静地说,是该杀,后来给杀了。
屋里有一会儿特别安静,谁也不说话。
那天直到天擦黑了,徐明祥才完成了他的讲述。在徐明祥接钱道谢正要朝外走
时,我三哥叫住他,认真地对他说,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查一查那个火爆脾气的赤
卫军叫什么名字,接着又很随意地说,还有一件事,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一
个叫徐浮安的人吗?
徐明祥眨眨眼睛,反问我三哥,你和他认识?
我三哥说,我是问你。
徐明祥说,这个人在哪里?
我三哥说,要是在省城的话,我就不问你了,这个人也是枝岈关人。
徐明祥很精明,没有追问原因,说,那就好办了,只要是这里的人,我就肯定
能找到。不过你得给我时间。
我三哥摆着手,我没时间等你。三哥又说,找到这个徐浮安,我会重谢你的。
徐明祥乐起来,这样吧,你明天给我半天的时间,我保证能找到。
我三哥想了想,好吧,明天给你半天的时间,下午你还是两点到,把那个徐浮
安带来。
徐明祥说,绝对没问题。临走时,他又停在门口,问我三哥那个徐浮安多大岁
数,这样他找得更容易些。三哥看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多大年龄,我就按自己
的猜想,说现在应该三十多岁吧。三哥说,是,也就是这年岁。徐明祥听了,点点
头。
那天晚上,我三哥没有吃晚饭,他说特别累,想睡觉,他早早地就躺下了。晚
上我醒来去卫生间,见三哥不断地在床上翻身。我没有打扰他。我知道人往往越累
的时候,却越不容易睡着——看来三哥是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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