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哥和我走不了啦。
转天一大早,有一穿西装、扎领带的像是领导的人,在一年轻人的陪伴下,来
到我们房间。一见我们就先诚恳地承认错误,说是对大别山做出重大贡献的老红军
的后代来枝岈关,政府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我三哥很客气地给他们让座,问他们是何人。那年轻人毕恭毕敬地介绍穿西装
的人,这是他们枝岈关镇的办公室黄主任。我三哥很随和很客气地说来此没有公事,
纯粹私事,没想惊动政府,不好意思添麻烦。
黄主任整了整领带说,革命的后代,理应好好招待的。接着要准备中午请我们
吃饭,要我三哥尝尝皖西吃草的白鹅,有二十斤重呀,还有用木棒敲石头被震晕捉
住的沙锥鱼,还有被杜甫赞美为“白小”的古脍贱鱼,还有全身银白的瓦虾。
我三哥见黄主任说起吃来没完没了,特别反感,刚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
了,冷若冰霜。我三哥来时为什么不想找当地官员,他跟我说,就怕吃饭,他对吃
饭厌烦透了。
黄主任正热情地说着,见我三哥脸色不对,就停住话头,转而特别关心地告诫
我三哥,不要轻信陌生人,这地方自打开放搞旅游,社会很复杂,还是要相信政府。
看得出我三哥想快点把他们打发走,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找我,需要我做什
么吧?
黄主任眼睛闪烁了一下,什么也不做,就是吃饭,聊聊天。
我三哥沉着脸,说他很累,不想吃饭,也不想聊天,就想睡觉。
黄主任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微笑着,他拿出一张名片,说下午再联系。临走
时又郑重其事地说,镇长到县里开会去了,明天下午就会回来;镇长已经叮嘱了,
一定要见一见,不能怠慢了革命功臣的后代。
黄主任他们走后,三哥想出去,但却再也出不了屋子。枝岈关镇政府的官员们,
像文化科、旅游科,还有许多科的领导,走马灯一样,从他的房间进进出出。我心
里猜出来,镇上的人肯定知道了三哥的身份。
我呆不住,一个人去外面转悠。中午回来时,三哥通知我,他已经给徐明祥、
“徐浮安”、老八叔,还有徐菊梅,都打电话了,下午他要爬山,让他们陪着。我
问他为什么?三哥说。我知道父亲的骨灰应该埋在哪里了。
下午,我们一行人向着枝岈关东面的最高峰白马尖爬去,白马尖是大别山区的
第一高峰。三哥亲自背装着父亲骨灰的大皮包,气喘吁吁,他谁也不让背,就要自
己背。他浑身流着汗,但他走得最快,好像体格一下子健壮起来。
在通向主峰的山路上,山陡,但是风景太美了,没有多少人工的痕迹,一草一
木,都非常天然。尤其看到松树时,我三哥总要停下脚步,用手拍拍树干,然后仰
起头,看着大树,不住地点着头,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我知道,他不定是在猜想,
哪棵树是爹当年为了纪念死去的赤卫军战士种下的。
一路上,“徐浮安”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八叔则在不
断地和徐菊梅解释着什么。徐明祥倒没什么,很自然地过渡到导游的角色,他指着
身边的各种树木,不断地给我三哥介绍,哪是国家一级保护的银屡梅,哪是二级保
护的领春木、连香树、兰果树,还教我三哥识别哪是白马鼠尾草,哪是天女花,讲
得头头是道。
我三哥问桂树在哪里,红军那首歌儿,就是唱的桂花。徐明祥笑起来说,歌儿
里唱的是“八月桂花遍地开”,现在是夏天,要等到秋天桂花才开呢。接着徐明祥
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那一片都是桂树,开花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香味,把人都能
香醉了。
走一段,在一个山路的转角处,见到了一座烈士墓,墓碑不高,已经很旧了,
碑文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很早以前修建的。
这时候一群年轻人正好从这里路过,望着石碑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东西,谁看
呀,还挡路。
我三哥突然一把抓住说这话的年轻人,问他刚才说什么。
那群半大小子们,一下子把我三哥围住,但看我三哥那身块,又不敢动手。徐
菊梅他们赶快跑过来拉开。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知道。我知道三哥
在想什么。
三哥非让那些年轻人在墓前把头上戴的遮阳帽摘掉,把烟灭了。他大声地说,
红色游不是来看山水的,你们懂吗?你们知道为了闹革命,这大别山死了多少人吗?
当年那些红军牺牲时,比你们还小呢!他们还都是孩子,你们懂吗?
那群年轻人,像看怪物一样瞅着我三哥。我三哥让他们给烈士墓鞠躬,他们不
干。领头的那个小伙子,对我三哥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资格指挥我们,有
病!
三哥说,就凭你们刚才那不恭的话,不恭的行为!
那帮年轻人说我三哥没事找事,不可思议。我三哥冲动地说,今天你们就得鞠
躬!
接着,他做出了让所有人——也包括我——都没有想到的一个举动。他给那些
年轻人每人发一张百元人民币,叫那群年轻人在烈士墓前摘掉帽子集体三鞠躬。
那些年轻人拿到钱后,都愣住了。我三哥也不看他们,他自己率先鞠躬,他鞠
得严肃庄重,尽量地弯腰,弯到不能再弯的地步。我们也跟着一起三鞠躬——一鞠
躬,徐菊梅高声喊道;二鞠躬,她的声音拉得很高;三鞠躬,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她
声音里有了一丝哭腔。
那帮年轻人被这场面镇住了,他们也摘下帽子,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然后,三哥长出一口气,带着我们继续爬山。可是没爬几步,三哥就突然停下
来对我说,我知道刚才那样做,对死去的那些红军战士不恭。可是我没办法呀,我
只有给他们钱,才能让他们对烈士折一回腰。
三哥又说,也不能怪他们,我像他们这么大不也是不理解爹吗?天天跟爹顶着
干吗?
我不住地点头。那一会儿,我不敢看三哥的眼睛。
徐明祥赶紧凑上来劝我三哥不要生气,紧着介绍说,这座山的最高峰,叫白马
峰,海拔一千多米,由马头、马鞍、马背和马尾构成。
当我们终于大汗淋漓地爬到最高峰的时候,半个马的形状完全呈现在眼前,远
远地望去,绵延几十里。
三哥喘着气,双手叉着腰,四处看,问怎么看不见马头。徐明祥说,咱们现在
站着的地方,就是马头。
三哥哦了一声,说好好好。接着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言不发,望着远方。
这是一片向着东方的开阔地,前方没有任何阻挡,只有湛蓝的天和飘动着的白云,
仿佛仙境一般。
这时,三哥小心地打开皮包。众人都把眼睛瞅过来,都想看一眼我三哥谁也不
让碰的皮包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当我三哥拿出来,他们都惊住了,谁也没想到
会是骨灰盒,都呆呆地看着。他们这才知道我三哥来这里原来是来安葬父亲的。
三哥把骨灰盒放到石头上,又把我喊到他身边,然后我们折了两个树枝,我跟
着三哥刨大石头下面的土。众人见状也都明白了,有找石头的,有找树枝的,一起
蹲下来挖坑。人多力量大,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一米多深的坑就挖好了。
三哥对我说,这里风光太好了,就让爹在这天天看着大别山,看着枝岈关,也
看着他想念的人。
三哥抱住骨灰盒,小心谨慎地放到坑里。就在要埋时,他说想再看一眼父亲,
我说那就看一眼吧,我也想看看。
我和三哥又把骨灰盒拿上来。
三哥打开盒子,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突然刮起一股风,太大了,骨灰竟被吹
起来,像灰色的雨一样飘飞。父亲死前已经很瘦小了,没有肉,都是骨头;但是没
有想到他的骨灰却是那样多,他的骨头比肉多,骨灰把我们眼前的视线都给遮蔽了。
这时天空也莫名其妙地暗下来,刚才还是太阳高照,现在却阴沉得吓人。
风越刮越大,众人都吓傻了。
我三哥跪了下来,我也跪下来。年岁最大的老八叔,一直愣在旁边,这时也啊
了一声,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其他人也都纷纷腿一软,双膝着地——老八叔大叫,
我们错了,错了,错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皖西民间传说,准备埋骨灰时,如果骨灰被风吹得纷纷
扬扬,表示死人发怒,要惩罚活着的人,惩罚那些做过错事和违心事的人。
父亲发怒了。在他的家乡发怒了。父亲是有脾气的一个刚烈男人。活着时是这
样,就是他死了这么多年,遇见他看不惯的事看不惯的人还会照样发怒的。这就是
父亲,就是死了,也没改变他的脾气。
在下山的路上,徐明祥与“徐浮安”、老八叔先走一步,我和三哥还有徐菊梅
边走边看山景。快到山下,三哥坐下来,他突然对徐菊梅说,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
黄芽儿的墓?
三哥说你奶奶影响了我父亲一生,如果我不去看看她,也不能了却我父亲的心
愿——尽管父亲从来没说过,可是我知道他一生中最想见到的,但是却再没见到的
就是这个女人。
徐菊梅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
我们又重新上山,黄芽儿的墓在后山上,掩映在一片松树林中。她的墓碑不高,
是一块纹路清晰的青色条石,石质很好,一点也没有干涩风枯的迹象,相反倒有一
种湿润的感觉。松树林很安静,阳光经过茂密枝叶的过滤,非常细碎地照在墓碑上,
有一种特别柔和温暖的感觉。
三哥将墓碑上的落叶摘掉,然后,三哥和我将两束现摘的鲜花放在墓前。
面对这座很不起眼的墓,我们三个人都沉默着。这样普通的坟茔,在这里很多,
可是面对这个女人惊天地泣鬼神的过去,我和三哥却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
为了我们的父亲付出了一切——营救过父亲两次,还失去了一只脚。可是她得到了
什么呢?
徐菊梅又说,给奶奶下葬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那不是一个下葬的日
子,倒像是一场婚礼,一个人的婚礼,一个女人的独自的婚礼。
黄芽儿一生受苦,但她一点都不后悔,相信支撑她这一信念的是与父亲有关,
跟大别山有关,跟革命有关。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那天面对着墓碑,三哥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的心里都
只有深深的愧疚。我和三哥在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向这个从未谋面的女性,
向这个至死都依然爱着我父亲的女性。
那天回来后,三哥夜里一直坐在窗前,他在抽闷烟。我说该睡了,明天还有事
呢。三哥看着我,长叹一口气,说盖那座大楼,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明明
知道地基不好,为什么非要盖呢,那是要天塌地陷的呀!
我知道他内心痛苦,但又无法劝他什么,只好岔开话题,可是他却执拗地偏要
说。他说了很多,包括工程的前前后后,如何做了手脚,如何打通各种关节。
现在他在不断地质问自己,他脸上是汗,声音颤抖。
第二天早上,三哥突然改变了计划,准备马上坐飞机回去。
我不解地问,这么急呀,车怎么办?
三哥不说话,直着眼睛。看得出他真的很疲惫,两个肩膀垂下来,仿佛那里压
着很多人的身躯与很多层的高楼。
这时,徐菊梅、老八叔,还有徐明祥和“徐浮安”,都来送我们。一见面,徐
明祥他们三个人,就开始掏口袋,接着全都掏出了钱。徐明祥说,我们商量了,你
的钱,我们不能要,还给你吧。
我三哥说,那是你们应该得的,收起来吧。
老八叔过来,握着我三哥的手说,我们都知道了,你和你爹一个样,你像你爹,
是个大好人。
我三哥不住地点头。他那和蔼温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徐明祥、“徐浮安”还有老八叔,坚持要把钱还给我三哥。三哥想了想说,这
样吧,你们真想给我,那就听我的吧。他们连声说行呀。
三哥说,你们把钱捐给枝岈关小学吧。接着,又对徐明祥说,我希望新的枝岈
关小学建好后,你能回来教书。
徐明祥涨红了脸,说,我一定答应你,不为别的,也算为我的老爹爹赎罪吧。
老八叔对我三哥说,我比你虚长了几岁,你可要原谅我们呀。
我三哥紧紧握了握徐明祥和老八叔的手。
告别老八叔和徐明祥他们,我们连忙奔去机场,是那位黄主任送我们,还有一
位司机,开的是我三哥的奔驰。车刚开,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黄主任就回过头,对
我三哥说,我给镇长和书记打了电话。他们一再叮嘱我,一定要……
我三哥拦住他的话头,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黄主任说,好好好,到时候您再来具体细谈。
我三哥说,秋天我会过来的,我要看看桂花。
黄主任说,大别山人都喜爱桂花,桂花是红军花,因为它的种子是红色的。秋
天桂花开的时候,大别山可漂亮了。
我悄悄问三哥,你做了什么事呀?
三哥说,乖乖呀,你问得太多了。
这几天,三哥经常蹦出一句“乖乖”来,说得特别自然,好像“乖乖”竟成了
他的口头语。尽管三哥没有说出什么事,但我也能猜出来他做了什么。他有一样东
西没有带走,留在了枝岈关,那就是三哥的小皮包,那个曾在他心目中最沉最重的
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三哥把头仰在后面,闭着眼,好像在自言自语,乖乖呀,我不
了解他们呀!我不知道三哥说的他们,指的是谁,是父亲和母亲,还是黄芽儿与枝
岈关?这一趟,一心只问生意事的三哥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在几天的时间里走进了父
亲的过去,走进了他的历史深处,甚至走进了他隐秘的情感与内心——从此父子两
人,在这阴阳两个世界里身心贴近。
来的时候,父亲还和我们“坐”在一起,我能感到他的身架、他的呼吸和他紧
锁的眉头。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尽管现在我和三哥都觉得身旁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可父亲现在回到了他的枝岈关,回到了他的黄芽儿的身边,我和三哥总算如释重负。
此刻,车里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们,这温暖好像是三双手在抚慰着我们——
一双是父亲的,一双是母亲的,还有一双是黄芽儿的。
父亲现在仿佛又坐在我们身边,他那紧锁了多年的眉头舒展开了,笑容满面。
我和三哥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失败者,也不
是一个晚年痴呆木讷的老人,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那首《八月桂花遍地开》现在轻轻地飘荡在我们耳边。来时我们就听了一路,
可在此时再听,让我和三哥百感交集。我和三哥都凝视着窗外的大别山,看着眼前
远去的枝岈关,沉默无语。我想我和三哥,对父辈们留下的历史回响——哪怕当年
一片树叶掉落的天籁,一声久远的枪响,一句痛快酣畅的詈骂,一支抒发内心的小
曲,都应以一颗敬畏之心专注聆听。
八月桂花遍地开
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
张灯又结彩呀
光辉灿烂建设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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