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妹子,”周姐说,“累了吧?”她顺手抓起放在桌上的茶杯,望了办事员
一眼,然后像在家里一样,从茶几里翻出一盒茶叶,撮了把茶叶,用开水泡了,毕
恭毕敬地端到女人面前说,“这么冷的天,你先喝口茶。早上吃饭没?”
“吃了,”女办事员绷着脸说,“不吃也气饱了。”
周姐就说:“哎,知道你们工作忙,你要是没吃的话,我去给你买点油条豆浆?
你说你们吧,天天和这些离婚的人打交道,心性再好也会累的。大妹子你有三十五
吗?”
“四十二了。”
“那你长得可真够面嫩的!”周姐惊讶地说,“你用什么化妆品啊?”
“也没用啥,”办事员摸着自己的脸说,“前几天我弟妹给我推荐的安利,用
了也没一个礼拜呢,效果这么好吗?”她有些不相信似的从抽屉里掏出面镜子,左
照照右照照,“确实白净了不少呢,”她喃喃着说,“以前皱纹深得很呢。”
周姐就把登记表塞给她,一边跟她唠嗑一边让她盖了章。
手续算是办理妥当。眼瞅着晌午了,周姐忙给老张打手机,老张的手机没开;
呼他,也没回。周姐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小满说:“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请媒人,
也请请我姨!”他没说请小芹他们,周姐就觉得脸上挂不住:“我请你们吧。好合
好散。你们辛辛苦苦从村里跑到县城,理应我请你们。”
于是一帮人进了一家火锅城。周姐说:“服务员,拿两瓶白酒。”酒上了,周
姐说:“这酒我给小满倒一杯,媒人一杯,我姐夫一杯,我一杯。小芹和小满,虽
然没有同船渡,也算是一百年的缘分吧。”
这时那个媒人突然说:“周姐,你倒还是年轻时候的气量呢。”
周姐有点发愣,那个媒人就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
周姐说:“是么?”媒人说:“是啊。你年轻的时候,在我们村里蹲点。我们
家还给你派过饭呢。你那时候喜欢吃红薯粥。”
半杯酒喝下后,周姐的头有点晕,她想也许真的老了,才这么口酒,就不中用
了。那个媒人几杯酒下肚后,话开始也拉拉谷撒尿似的多将起来。他说周姐年轻的
时候比现在漂亮,穿着的确良衬衣,带领一帮女民兵搞文艺汇演。她们最拿手的是
一出自编自演的戏,叫《公社里的女积肥员》,姑娘们挑着粪桶,踮着脚尖旋转在
红绒布映衬的舞台上。
当个积肥员啊/实在不简单/要想当得好/得过三道关/第一关是那议论关/
这关可真难/第二关是技术关……
然后这个舌头有点大的男人滔滔不绝地描述周姐英姿飒爽的神态。他竟然还记
得周姐在公社时跳“忠字舞”,他说周姐率领着一帮姑娘,穿着绿色的军装、扎着
那种一柞宽的腰带,在那个简陋的舞台上翩翩起舞。他竟然用了“翩翩起舞”这个
词,周姐想,这个男人是真喝多了。她没有心思去想他在描述什么。也许真的是酒
量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老张在部队时,那些当兵的不怕老张,就怕她
周姐,她一个人能灌倒三个兵嘎子。
“你是有福分的人呢,你们一家都进了城,过着城里人的日子。”媒人说,
“你们老张也是有福分的人呢。想当年,他在你手底下当个喽哕,谁料到蔫萝卜似
的他把周姐娶走了啊……”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真的喝大了,说话已经没把手了……还有人念着自己年轻时
的模样呢……老张……老张。老张现在喝醉时像只猫。老张竟然自己看《刑场上的
婚礼》时哭了,这多么不可思议。那年大刚失踪时他也没哭。那一个月里都是他做
饭。他说大刚会乖乖回来的。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出格的想法?“年轻时没出格的
想法就不是年轻人”,老张这样安慰她。可她还是病了一个月。大刚回来后她两个
月没搭理他,反倒是老张和儿子有说有笑,儿子不说去了哪里,他也不询问。他们
爷俩像没事似的去公安局销案。后来还是老张偷偷告诉她,儿子是去上海了。天,
上海,上海离他们这个小镇有四千里地。那里没亲戚朋友,这个千刀杀的跑上海做
什么?!那时她寻思,儿子八成是和女孩子谈恋爱了。只有失恋的毛头青才会不负
责任地离家出走。
她抽眼看桌子上的人,那个媒人又要了一瓶酒,而且给小芹也倒了满满一杯。
如果眼睛没花,她看到小芹竟然也喝起白酒了,这一切显得那么荒诞。小芹还举起
杯子跟小满喝了一大口。不知内情的人,还会误以为这是新婚甜蜜的小两口呢。小
满的脸红红的,那种灰色的皮肤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健康朝气的颜色。他长得真有
点像大刚呢,如果他眼睛再大一些,鼻梁再挺一些,嘴巴再小一些,牙齿再白一些
的话。可大刚跑到上海去做什么?老张偷着告诉他,大刚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去上海,
竟然是为了买一个滑翔板!狗屁滑翔板!他要滑翔板做什么用?她始终不相信,大
刚这么蠢……愚蠢得像墙上的壁虎……这一点不像是她儿子,也许他像老张。老张
年轻时就不爱讲话,整天不知道酝酿着什么歪点子。
她和老张是在火车上好上的。从北京返回的火车上,他们很失望,他们到北京
时,成千上万的红卫兵都已撤离了天安门广场,他们谁也没见到伟大的舵手和领袖。
在火车上他们耷拉着头,像群伤心的马蜂。老张那时头发黑黑的,眼亮得像贼,不
住地盯她看。她渴得厉害,可火车上连凉水都没有,火车上只有一颗颗萝卜缨子似
的脑袋。她不停地舔着嘴唇,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旅行让她的嘴唇皲裂成一层白白的
挣扎的碎皮。十七岁的老张就是这时蹑手蹑脚过来的。他偷偷塞她裤兜里一个圆圆
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她有点不知所措,后来她跑到厕所,把它从裤兜里拽出来。
是个红苹果,还有股浓郁的香味。她眼睛涩涩地盯着苹果,老张的眼神全镶嵌到苹
果肉里去了……老张如今老了,他也快退休了。那天他们吵架后老张走过来,他紧
张地攥着她的手,对她说:“知了……你别生气,我现在是更年期了。”呵呵,他
用了“更年期”这个词。
周姐不停地跟小满和媒人碰杯。他们呼出的气息扩散着,脸上冒着油腻的汗。
她去结账时,收银台的漂亮小姐客气地笑着,于是她问可不可以用下酒店的电话。
收银员沉默了会儿说,好吧,但是不要时间太长。她先给公司打电话,她想再请半
天假,她这个模样是上不了班了。电话嗡嗡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她突然想打老
张的手机。老张一定也在哪个饭店里喝酒呢。她想和他说,要是他想喝醉的话,她
不会阻拦他的。因为她现在也喝多了。她还想告诉他,她今天早晨本来要打牛奶的,
不仅想打牛奶,还想把牛奶热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就能喝上她亲自给他煮的早
餐了。
那边马上传来老张的声音:“你在哪里啊?”老张的口吻有点紧张,“你喝酒
了?我不是不让你喝酒吗?你忘了你肾脏不好吗?”
周姐呵呵地笑起来。她抬起眼睛,看到收银台上镶嵌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一个
满脸皱纹的女人正朝着她傻笑。这个女人现在面色红润,眼睛里荡漾着少见的光芒
;她穿着得体的服装,她的身材并没有像苹果一般丰腴,也没有身上那枚苹果散发
的酵母的气味。
“我上午去你们单位了。”老张说,“他们上午打电话找你。”
周姐能闻到自己的酒气,她想她还没有喝多,人真正醉了时是闻不到自己身上
的酒气的:“他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老张沉吟了半晌,周姐开始不耐烦起来:“你个蔫萝卜!倒是吭声啊!”
老张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他嗫嚅地说:“我告诉你,你别生气……你们单位这
次裁员的名额又多了十个人……你在名单里头……你们经理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后来老张还说了什么,周姐已经记不清楚了。当她挂掉电话时手机立马又响了
起来,这次来电话的是县医院的大夫,大夫沉吟了一会儿告诉她,她的检查结果已
经出来。之后大夫沉顿片刻,然后继续使用医生那种冷漠的口吻通知她,结果不是
很乐观,她最好明后天去医院亲自去趟,商议下关于子宫切除的相关事宜……
等大姐委琐着凑过身,问这顿饭花了多少钱的时候,姐姐看到妹妹靠着收银台
望着一面镜子发愣。她摇晃了一下妹妹的身体说:“知了,你没事吧?”妹妹没有
搭理她。“你逞什么强呢?”她说,“你都五十岁的人了,和一帮乡下男人喝酒,
还喝那么凶!多掉链子啊!你让我说你啥好呢?”
周姐转过身子,朝她姐姐笑了下说:“没什么啊姐。”大姐有点顾不及妹妹了,
她看到小芹和小满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小芹的脖子歪着,头发似乎都倒立起来了,
媒人和她丈夫呆呆地望着她,而小满正把胳膊抡成一条完美的弧线,大姐眼睛一闭,
然后听到酒杯啪的一声摔到水泥地面上。
“别摔杯子!要赔钱的!”大姐慌忙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嚷道,“要赔的话从
彩礼钱里出!”
周姐觉得她身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耳朵仿佛失聪了一样。镜子里
那个傻笑的女人还在看着她。那个女人的头发黑黑的,明显是用那种廉价的“一抹
黑”炯油膏染的。女人的脖子还戴着一条紫色的纱巾,特别抢人的眼睛。女人的腰
板挺得很直,如果光从她干瘪的胸部来看,已经判断不出她的性别。可女人还是笑
着,笑得很灿烂——她一辈子就是这么笑着忙着挺着张罗着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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