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才才回到了村庄。李才才是被一个叫麦枝的女人拖回家去的。麦枝花了很大
的力气才把李才才拖回了他满是灰尘的家中。那是积了七年的灰尘,麦枝把李才才
抛在了七年的灰尘上。麦枝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笑着说,李才才,看你很瘦的,
怎么这样沉,像死人一样。李才才再一次在地上翻了翻白眼说,其实我和死人只差
了一口气而已。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麦枝,我的长柄雨伞呢,你
能不能把我的长柄雨伞给找回来?麦枝很轻巧地说,不要了吧,不就是一把雨伞么?
李才才说,不行的,这把伞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值钱的财产了。
麦枝后来果然去找那把长柄雨伞了。麦枝在草垛上找到了那柄黑色的雨伞,那
柄雨伞很寂寞地躺在草垛上。麦枝拿着雨伞回到了李才才的家,她看到李才才还像
一条懒狗一样躺在地上,就把雨伞丢在了李才才的身边。然后她作了一个稍息的动
作,那是一个不会令她太累的动作。她说,李才才,你把我从江西骗到了这儿,你
让我嫁给一个一年四季都哮喘的旺旺。他旺在哪儿了?一点也没觉得他旺。他连气
都喘不过来,每天像我一样伸着长脖子,吸一口气像抽风箱似的,要多难听就有多
难听。不过现在不难听了。因为,在你被抓走后的第三年,旺旺已经死了。
李才才在七年的灰尘上翻了一个身,他把身子侧了过来,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
的头。李才才听到麦枝说旺旺已经死了的时候,就想,是不是可以再骗麦枝一次,
把她卖掉。但是李才才很快就在心底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才才,是不是你的牢
还没有坐穿。麦枝的声音很平缓,她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旺旺之死的故事。旺旺是去
放牛的,旺旺是一个不能干重活的务农人,所以,他基本上就不算是一个务农人。
后来旺旺骑在牛背上回来了,他是死在牛背上的。牛走进院子的时候,麦枝正在铡
草。麦枝抬了一眼说,死鬼你下来吧。旺旺果然就掉了下来,死了。麦枝吓了一跳,
终于大叫一声,呀,死鬼你真的死了呀。
麦枝用平静的口气讲完了一个哮喘病人旺旺的死。麦枝微笑地看着地上的李才
才,说,你起来吧,你也不用赖在地上了。你再怎么赖着,也不可能有人来扶你的。
我要走了,现在我一个人过,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寡妇。我有一亩八分的田,和三
分自留地,七分茶园。我每天都在地里忙活着,晚上还有许多骚狗来敲窗。李才才
你要给我记牢的,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你害的。
麦枝说完就走了。李才才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觉得自己的力气一下子就全跑完
了。像被一种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到了墙上
的年历画。年历画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正在微笑着,同样她的微笑也被盖上了七
年的灰尘。李才才后来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到了自己的床上,一张积满灰尘的床。
但是他什么也顾不了,他想睡床总比睡地上要好得多。然后,他就睡过去了。他一
直睡到麦枝来拍门。他没有想到麦枝会再一次光临他的破屋,但是麦枝却踩着一地
的阳光来了。
麦枝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了一群阳光。这群阳光像小鸟一样叽叽叫着。麦枝的
脸色红润,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她的身上溢出了一种力量。麦枝手里还拿着一只
塑料脸盆,脸盆里放着一块抹布。她卷起了衣袖,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打水。她不停
地按压着井口那根铁杆,水就从一个小孔里拼命地往外奔逃着。七年没有使用的井,
七年没溢。现在水跑出了井台,水在院子里奔跑着。麦枝端着水进屋了,她开始擦
洗屋子里的旧家具。旧家具像一群打瞌睡的老人,突然之间被惊醒了似的,它们开
始窃窃私语。李才才从床上懒懒地翻了个身,然后他缓慢地下床,像一位老了的老
爷。李老爷想,我多么像老爷啊。李老爷下了床,说,麦枝,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做
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得做不动了。才帮我来做这些活的。
麦枝没有说什么,她看了李老爷一眼,她的眼波里流淌着温情,这让李老爷激
灵了一下。李老爷想,是不是这个女人看上我了。李老爷开始观察这个女人,这个
女人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长得也不错,再说旺旺已经死了。李老爷吸了一口
凉气,想,是好事啊,这是好事啊。李老爷一高兴就唱戏,他一唱戏就真的以为是
老爷了。他唱着戏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流着水和阳光,院子里的气息让他感到惬
意。阳光抽打着他的骨头,令他感到舒适。他开始脱衣服,他脱掉了衬衣和长裤,
把瘦巴巴像麻条一样的身体呈现在阳光下。他想,回家,真是好呀。
衣服是麦枝洗的。洗衣服的时候,麦枝一直皱着眉,因为她闻到了衣服上的臭
味。黄昏一点点降临了。黄昏降临就等于是夕阳降临。夕阳悄悄来到了李才才家的
院子里。悄悄地埋伏过去,一把就把麦枝和李才才给抱住了。这时候,李才才的屋
子已经很干净了,李才才想,多好的女人啊,我的干净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麦枝说,我走了。麦枝端着她的塑料脸盆走出了院门。李才才看着她转过身去,
看着她滚圆的屁股像石磨盘一样滚动着。麦枝走出院门的时候,李才才把自己的目
光艰难地从麦枝身体的中间部位拉了回来。李才才说。你给我站住。麦枝,你为什
么要对我这么好。麦枝回过头来,妩媚地笑了。麦枝说,不为什么。麦枝想了想又
说,不过你一定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麦枝后来就常来。麦枝来了,就帮李才才干活,洗衣做饭什么的。李才才穿着
干净的衣服,衣服里包裹着他瘦弱的身体。李才才把自己瘦弱的身体搬到村口的樟
树下,樟树下的人多。李才才就告诉村里人,自己这七年是如何过来的,他说他在
监狱里,大家都得听他的。他出狱的时候,监狱里哭声一片,都为他的离开而感到
难过,然后他就说起了麦枝。他意味深长地说,麦枝这个女人,够水灵哪。
村里人的脖子就一下子伸长了,他们并不想听他监狱里哭声一片的事,但是他
们想听关于麦枝的事。他们都看到麦枝在李才才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现在听李才
才一说,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把脖子给伸长了。李才才见好就收,他不再多说什么,
而是反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家的院子。
李才才回到自己家院子的时候,看到了麦枝正在打扫院子。其实院子里已经很
干净了,但是麦枝仍然拿着扫把在地面上扫着。李才才就想像扫把之下,一定藏着
许多树叶。这些想象的叶片,在地面上欢快地翻滚。李才才看了麦枝一眼,想,麦
枝是不是家里一点事情也没有了,麦枝一定很空吧。李才才就说,麦枝,你地里的
活都忙完了?麦枝停止了扫地,麦枝把自己的身体斜支在扫把上说,没,山上的土
豆,我得去施肥。麦田里也该去锄草了,还有三分甘蔗田,我得去剥叶。我其实一
点也不空。
李才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帮我。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劳改犯这样好,村庄里,
数你对我这个劳改犯最好了。麦枝说,因为村庄里的人不可能对你这样好,所以我
才对你好一些的。我对你好一些,是因为我恨你。你把我卖到这儿来,现在又让我
做了寡妇。其实我早就可以离开村庄了,但是我一直都在等着你这个天杀的回来。
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李才才走到了她身边。李才才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听到了树叶从树的身上落下
来的声音。树叶落下来的声音,其实是听不到的,但是李才才听到了。李才才就像
听到遥远之地一个演戏的戏子舞动水袖的声音。李才才喜欢这样的声音,在这样的
声音里,李才才靠近了麦枝,他瘦如鸡爪的手就落在了麦枝的腰上。麦枝的腰并不
是很细的那种腰,麦枝的腰上有一小圈肉。其实在农村里,大部分女人都有这一小
圈肉。李才才感觉到那一小圈肉抖动了几下,然后,李才才就把麦枝抱在了怀里。
李才才一下子就晕眩了一下,他开始计算自己这一次搂住麦枝和上一次搂女人的时
间。已经七年多了,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而李才才已经有一个七年没有搂
女人了。想到这里李才才就感到委屈,李才才真想哭一场。但是李才才没有哭,他
叼住了麦枝脖子上的一块肉。麦枝是个长脖子,李才才很喜欢这样的长脖子。他一
直都以为,长脖子可以缠来缠去的,特别适合在床上的温存。
李才才把手伸进了麦枝的裤子里。麦枝就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那把扫把。麦枝声
音含糊地说,李才才,你是不是想要我?你把我卖到村庄的时候就已经要过我,现
在你又想要我了?你想要我的话,你得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你在我面前跪一
跪;第二件事情是。你舔一下我的脚趾头。舔一下就行了。李才才愣了一下,但是
他的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已经越烧越旺了。李才才胡乱地点了一下头,就把手
在麦枝的裤腰里撤了出来,扑通在麦枝的面前跪倒了。这时候李才才又听到了树叶
从树身上掉下来的声音。李才才想,是不是树叶从树上掉下来,就等于是头发从人
身上掉下来呢?李才才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与他是无关的。
现在最最有关的,是把麦枝骗到床上去。他七年的力量,就要爆发了。那无疑是一
颗重磅炸弹,会把麦枝轰炸得幸福地颤抖。李才才抬头仰望着麦枝,说,够了吗,
麦枝,时间够了吗?麦枝笑了,她的眉眼含着笑,她的头发也在笑腰身也在笑。麦
枝说,现在你舔我脚趾头。
麦枝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甩脱了那双人造革中跟皮鞋,又脱下了一双短丝
袜。麦枝把脚伸了过来。麦枝的脚形很好,属于娟秀的一类。但是,李才才还是闻
到了脚的气味,那当然是一种不好闻的气味。李才才屏住呼吸,快速地舔了一下麦
枝的大脚趾。李才才说,够了吗,麦枝?麦枝说,再两下就够了。于是李才才就又
舔了一下。李才才接着又舔了一下。李才才舔第三下的时候,他听到了院门被推开
的声音。李才才像趴着的一条狗,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孩子。这是一个七八岁
的孩子,流着鼻涕,好奇地望着李才才。李才才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说,你是谁?
你来干什么?
孩子看了李才才一眼说,你是李才才吧,你就是李才才。李才才说,是的我是
李才才,你是谁。孩子说,我叫王小毛。麦枝笑了起来,说,李才才,这个王小毛
是东村王川的儿子。王小毛的娘,叫明芳。明芳也是被你拐卖来的,但是明芳四五
年前就已经死了。王川在她死后没多久就出去做电瓶灯生意了,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一次,据说和一个湖南女人好上了。现在,王小毛像个孤儿。不如你收养他吧。我
看他和你长得挺像的,你看那神态眉眼,简直是一个小李才才。李才才有些恼怒地
看了王小毛一眼,说,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你出去。王小毛就把手含在嘴里,
慢慢地一步步退出了院子。李才才看到王小毛穿着一条破旧的裤子,光着脚没穿鞋
子。王小毛的光脚,和他的身体一起消失了,消失在院门以外。
一切都又安静下来。李才才盯着麦枝看,麦枝说,你可以动手了。李才才就一
弯腰抱起了麦枝向屋子里走去。李才才把麦枝放在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那张床上。
李才才的心里欢叫了一下,像一尾鱼儿的跳跃。麦枝自己动手。把自己给脱光了。
她略显肥胖的身子白花花地出现在李才才面前,有一小缕光影从窗口跳了进来,像
一只活泼的皮球一样,在麦枝的身上跳来跳去。李才才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
开眼。他开始麻利地脱衣服,他脱衣服简直像从身上揭下一张皮一样容易,手脚一
蹬,衣服就像刚蜕下的蛇皮一样。全都在地上了。这时候,李才才再一次听到了院
子里树叶落地的声音,这声音像海浪一样涌了过来。李才才突然发现,自己不行了。
李才才想起了自己给麦枝跪下了,自己给麦枝舔了脚趾头。李才才开始后悔自己。
他已经在心里抽了自己无数次巴掌了。麦枝显然已经等不及了,麦枝把一条腿屈了
起来,另一条肥胖的腿踢了一下李才才的瘦屁股。李才才无奈地说,麦枝,我看还
是算了吧。
很久以后,李才才才听到了一声冷笑。那是从麦枝鼻孔里发出来的。麦枝说,
算了就算了。麦枝的话音刚落,她就在一分钟之内把自己的衣服全都穿了起来。她
走出了李才才的屋子,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笑着说,我不恨你了。李才才
还傻愣愣地裸着身子站在床上。李才才听到麦枝又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过。
你知道的,我就算回到娘家。也好过不到哪儿去。你想一想,你再想一想吧。
麦枝消失了。李才才愣愣地站着,轻轻地呢喃,想一想,你再想一想。李才才
想,我该有个老婆了,我该有个孩子了,我该和别人一样生活了。李才才这样想着,
就咧开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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