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麦枝简直可以说是和地瓜土豆和玉米一起进门的。
麦枝手里抱着被褥,推开了李才才的院门。她把东西往泥地上一丢说,我来了,
你看着办。李才才正站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的脑子里暂时
有了一片空白。后来他想,是不是这就叫做结婚了,是不是,以后麦枝就是我的女
人了。那要早知道这样,这个女人我就不卖了,我就自己留着得了,也用不着让旺
旺这个死鬼占去了不少便宜。麦枝说,李才才,你不用愣了,你看你多么像一条木
瓜呀。你说,我能不能留下来。能,还是不能,你得告诉我。
李才才的嘴巴张开,说能。
李才才刚说完能,地瓜土豆和玉米就出现在院子了,他们齐齐甩了一下头,像
是一条涉水而过到了对岸的狗甩甩头上的水珠一样。他们像是从地上突然冒出来的
三个土行孙,他们的脸上盛开着令李才才感到害怕的笑容。他们的笑容大概持续了
有一分多钟,然后地瓜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地瓜说,李才才,你真有本事。你怎
么把麦枝给骗来了,你不会把麦枝再卖一次吧。你要是再卖的话,先和我们三兄弟
打个招呼。另外,你欠我们的三千块钱,我们没有算利息,但是这钱,再迟不超过
四月十号就得还给我们。要是超过了,你的房子,我们烧了。你的两条腿,我们得
砍下来。这样的话,我们就算谁也不欠谁了。
李才才在院子里感受到了一阵阵的冷空气。李才才想,多冷啊,怎么会这样冷
呢。李才才看到三个豆腐桶一样的男人,走出了院子,像黑社会一样摇摆着走路。
现在,他们消失了。他们一消失,李才才的耳边才又听到了树叶飘落的声音。李才
才仔细地看着地面,他没有看到落叶。这时候他想,怎么了,我的耳朵怎么了。
麦枝说,他们走了,你还在发什么愣,你把我的东西拿进去呀。李才才摇了一
下头,很腼腆地笑笑。李才才突然变得腼腆了,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
李才才口齿清晰地说,不行的,麦枝,不行的。麦枝一下子蒙了,这是一件令麦枝
很没有面子的事。麦枝说,为什么不行的,我不要你一分钱,免费送给你也不行吗?
李才才又笑了,李才才的笑容和他人一样瘦弱。李才才说麦枝,你等我一小段时间,
你等我把三个小矮人的三千块钱还了,你再来我这儿行吗。我不能让你一过来就背
债,你觉得我说得有理的话,就回去。
麦枝回去了。麦枝尽管很认同李才才的话,但是回去的路上还是怏怏不乐的。
她恨李才才,她开始咬牙切齿地骂李才才,她骂李才才没良心天杀的不得好死,骂
着骂着就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走到家门的时候,她不骂了,她叹了一口绵长的气。
她自言自语地说,那就,等等吧。
在麦枝短暂而漫长的等待中,村庄迎来了一场雨,又迎来了一场雨,再迎来了
一场雨。意思就是说,今年三月间,春雨一直都不曾断过。李才才望着窗前的雨皱
眉头,他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自己以前是个懒汉,后来不懒了,很勤快地去贩卖
妇女,但是却被抓去坐了七年牢。现在他从监狱出来了,却什么也不会做了。那么,
这三千块钱,他从哪儿去赚回来?又怎么还得掉?李才才在这样想着的时候,院门
被推开了。李才才看到了一个被雨淋得精湿的赤着脚的孩子,他就是王小毛。王小
毛看着李才才,咧开嘴笑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李才才也笑了一下,他冒雨
冲过了天井,站到了王小毛的面前。他摸了一下王小毛的头,说,王小毛,你来干
什么?王小毛抬起了头,说,李才才,村里人都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是不是我
爹?李才才说,不是我,我怎么会是你爹,你爹叫王川。王小毛说,那你不是我爹,
村里人怎么会说,没有你就没有我?
李才才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久以后才说,我是你表舅,我
把你妈带到这儿来了,你妈嫁给王川了,生下了你,知道吗?事情很简单。王小毛
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李才才,说,你,是我表舅,我怎么不知道。李才才冷笑了一声
说,你还小,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你以后,就叫我表舅吧。
后来王小毛走了。王小毛走的时候说,表舅,我回去了。王小毛一扭身子就走
进了雨中。看他的背影和说话的口气,一定会让人误以为他有十岁。他的背影显得
有些寂寞,他的背影让李才才的心里痛了一下,像麦芒扎的一样。李才才本来想叫
住王小毛的,告诉他不要在雨里走,这样会得病。但是后来李才才没有叫。李才才
站在院门口想着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把那三千块钱还掉。他害怕三个男人
把他像一只皮球一样在地上拍来拍去的,他怕三个男人会把他给拍死掉。
李才才站在院门口,斜雨很快就把他的肩头打湿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老
蔡,是突然想到的。这个念头像是雨天里突然暴出的一粒芽。老蔡和李才才在监狱
里关在一起,他们一起出了狱。李才才清楚地记得,他们走出监狱的时候,老蔡回
过头看了一眼高墙,大笑起来,说,他奶奶的,我把青春献给你。李才才很惊叹老
蔡有那么好的文才,出口成章,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本书的名字。出狱后李才
才在老蔡家里住了一个月。老蔡的老家在如东,和监狱挨得很近。老蔡也是一个光
棍,但是老蔡比李才才有钱。老蔡不仅在如东的城郊结合部有三间两层的楼房,还
有一些存款。老蔡是因为配制假酒被抓进去的,老蔡的余钱当然比李才才要多得多。
老蔡是如东人,老蔡就站在如东的屋檐下和李才才拉家常,有时候也喝酒。有一次
老蔡说起他们这儿时兴配阴婚。老蔡说清明节以前,这儿的人会为那些未成年就死
去的亲人配一门阴婚,就是买来年轻女人的尸骨,和死去的未婚男人埋在一起,算
是完婚了。老蔡说,一千块钱一具尸骨,李才才你要是能挖到尸骨的话,可以带到
如东来,我帮你卖。
现在,李才才望着铺天盖地的雨幕,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已经知道接下去他会
做些什么了。清明已经近了,他准备在过完清明就把三千块钱还给地瓜土豆和玉米,
然后,再把麦枝接到家里来住。不管怎么说,麦枝还是一个能过日子的好女人。现
在,李才才想得最多的就是,过日子。最好再弄出一个满地疯玩的小李才才出来,
那样的话。李才才这辈子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李才才傻傻地笑着,嘿嘿,嘿嘿嘿。
他抬眼望了一下不远的山,他的目光越过了重重雨帘,落在了山上。他想,山上的
坟墓里,生长着他的三千块钱。
第二天,天放晴了,山上升腾着潮湿的雾气。那雾气袅袅娜娜的,像一群女人
在跳着慢舞。第三天,天仍然放晴,雾气没有了,是于净的一眼能望到山顶上那棵
松树的皮肤的那种晴。这是一种透明的晴。这天李才才上山了,他反背着双手,像
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一样来到了山上。他是来看墓碑的,他要看看最近村子里有哪
些女人死去了。在上山的时候,他碰到了地瓜土豆和玉米,他们在山脚的玉米地里
忙活着。玉米眼尖,他看到了李才才,他说李才才你到山上干什么去,你不会是想
要去偷树吧。你欠我们的三千块钱,马上就要到期了。如果你还不上,就别怪我们
三兄弟把你的皮剥下来卖给人家去做灯罩。李才才笑了一下,他的笑声中包含着轻
蔑。李才才说,放心,我像是没钱的人吗?时间一到,你们就来取钱。
李才才不再理他们。三个矮男人愣愣地望着他,他们被李才才突然表现出来的
豪气吓了一跳。他们看到的只是李才才的背影,外加一双反背着的手。李才才上了
山,李才才很快就不见了,好像被郁郁葱葱的树林给吞吃掉了一样。李才才只是在
三个矮男人的目光里不见了,李才才当然还是在山上。一会儿时间,他就找到了三
位沉睡在地下的女人。其中一位,是王小毛的妈妈明芳。李才才选定了目标以后,
慢悠悠地下山了,他像是被郁郁葱葱的树林重又吐出来一样,再一次出现在三个矮
男人的面前。他看了一眼他们的玉米地,冷笑了一声说,你们种得太密了,你们不
知道科学养植你们种什么玉米,你们真是笨到家了,你们还不如在玉米树上上吊得
了。三个矮男人听了这话后开始相互埋怨,地瓜说,我说要科学种科学种,你们偏
不科学种。现在好了,才才说了咱们种得太密,咱们还是把苗拔起来再种一次吧。
李才才走了。走出很远的时候,一回头看到三个男人正在重新鼓捣那片玉米地。
李才才的心里,就欢叫了一下。李才才是个懒汉,是个不太愿意和土地打交道的农
民,他怎么会懂得科学种田呢。李才才在路廊又碰到了去河边洗衣服的麦枝。麦枝
挎着一只竹篮,这就使得她的身体倾斜,斜出了一种好看的弧度。麦枝的脸红了一
下,麦枝的身体看上去越来越诱人越来越健康了。李才才说,麦枝,你等着,我来
接你的日子不远了。你准备一下吧。你准备穿上新衣服,准备我来把你接到家里。
李才才说完,麦枝就温柔无比地点了一下头。麦枝走了,麦枝要去河边。李才才望
着麦枝的背影,他的目光穿透麦枝的身体,看到了麦枝运动着的一副骨头。李才才
揉了揉眼睛,看到的仍然是一副运动着的骨头。他看到四处都是骨头。骨头,骨头,
我们的骨头。
半夜的时候,李才才家的院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在静夜里这声音清晰无比,
像是某场电影里的片断。然后,一个人探出了并不丰伟的脑袋瓜,这个人背着一只
蛇皮袋。和一把铁锹,以及一种叫做“羊角”的铁镐。他走出了院门,一下子就隐
进了黑暗之中不见了。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消失,像是,水蒸气在夏天的骄阳下,
片刻间的升空和蒸发。这个人当然就是李才才,李才才穿过了村中的大路,李才才
上了山,李才才开始对一具坟墓动用铁锹。他像一个工兵一样,动作麻利,时而蹲
伏,时而用力挥锹。李才才用羊角启开了棺材盖,一股难闻的气味差点让他立即瘫
软在坟边。李才才跑开了,他在黑夜里像一只野兔一样奔突。他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呆了半个小时以后,才慢慢返回到了坟边。那股气味,被风一吹已经淡了不少。现
在,轮到李才才翻捡骨头了。李才才把骨头一块块放到了蛇皮袋里,在捡骨头的时
候,李才才想,五块钱,十块钱,二十块钱……李才才往蛇皮袋里装骨头,就等于
是在往蛇皮袋里装钱。李才才最后拿起的是一个骷髅头,放进蛇皮袋以前,李才才
对它审视了好久,说,明芳,对不起,再卖你一次。
这是王川的老婆,王小毛的娘明芳的尸骨。
李才才重又把棺盖盖上了,重又把泥土培好了。李才才下山的时候,天仍然是
黑的。李才才在黑暗里行走,背上,是明芳的尸骨。李才才记得自己把明芳从江西
骗来的时候,明芳刚好病了,是李才才背着她上火车的。那时候的明芳,还很感动,
以为认识的是一位好心副厂长。副厂长是谁?副厂长就是李才才,李才才说自己是
某针织厂的副厂长,明芳可以在厂子里挡车。现在,李才才再一次背上了明芳,只
不过,背的是明芳的一把骨头。李才才穿过了村庄,李才才推开了院门。他从厨房
里找来了一只坛子,把骨头都装入了坛子里。然后他开始在院子里挖坑,他挖了一
个坑,把坛子埋了下去。他埋坛子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树叶从树身上飘落下来的
声音。在漆黑的夜里,他不由得抬头张望了一下院子里的树。树没有动,树一点声
音也没有。李才才有些憎恨树,因为自从他从监狱回来以后,老是能听到树叶飘落
到地面上的声音。
接连三天。李才才都出现在山上,他的视力越来越好了,他发现他在夜间可以
看到山上的一切,一对野兔在追逐,一些山鸡在歌唱。他的人也显得精神多了,好
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三具骨头,已经埋在了他家的院子里,等于是他已经埋下了三
千元钱。但是,李才才发现他看人的时候,能看到别人的骨头。他拿东西的时候,
也会发现自己正在捡起一块骨头。有一次他去了街上,他去街上的肉摊买一块猪肉,
他看到了许多猪骨头,这些骨头把他看愣了。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着这些骨头。
摊主说,你是想要点骨头 p巴。李才才说,不,我买肉,骨头我只要摸摸就行了。
我喜欢摸骨头。
喜欢抚摸骨头的李才才想要去如东了。春暖花开,春暖花开就是天气暖和的意
思。李才才要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去一趟如东。李才才跑到代销店给老蔡打了一个
电话。李才才说,怎么的怎么的行吗?老蔡说好的好的一定行。李才才挂上电话的
时候,就笑了,就想,事在人为,我以后不贩卖妇女也能赚钱了。李才才第二天清
晨说动身,但是在动身以前,麦枝出现在院门口了。麦枝突然从一个拐角处闪了出
来,这时候李才才刚好在开院门。麦枝跟着李才才进了院门。李才才对突然出现的
麦枝感到突然,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情,就被麦枝堵在了墙上。麦枝把李才才像
贴一张饼一样贴在了墙上。李才才说轻点轻点,我喘不过气来了。李才才太瘦了,
李才才瘦成了螳螂样,看上去到处都是骨头。这些骨头,都被麦枝身上的肉包围着
挤压着。很快,李才才退进了屋,退到了床上。很快,麦枝爬上了李才才的身体。
能听到的,是李才才不知是受罪还是快活的低声嚎叫。很快,他们两个都平躺下来,
望着屋顶的瓦片发呆。有一块瓦片破了,漏下了瘦瘦长长的光线。李才才想,这光
线,是不是老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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