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其实下午都是漫长的,我们可以睡午觉,午觉醒来还可
以做许多事,然后等待黄昏的来临。相对而言,下午简直就是两个上午。在这个漫
长的下午里,李才才花去了两个上午和麦枝聊天。麦枝说,从此我就是你的人了。
李才才嗯了一声。麦枝说,我要你娶了我,我们一起过一辈子。李才才又嗯了一声。
李才才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他有些疲惫。麦枝就探过半个身子来,侧着身,看了李
才才一会儿说,怎么啦,累趴下了。李才才勉强打起精神说,明天,我要出一趟远
门。出远门回来,我就娶你。我把你娶回家,你给我洗衣、做饭、捶背、洗脚,再
给我弄一个小李才才出来。麦枝不停地点着头,麦枝的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神色。
麦枝后来穿上衣服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不要忘了,你自己
亲口说过的,你从外地回来就娶我。李才才无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就开了,麦
枝像被门吸进去似的,不见了。李才才透过窗口,看到麦枝穿过了院子,她正在打
开院门。李才才的目光落在了麦枝的屁股上。他想,麦枝的屁股,怎以可以这么圆,
简直就像石磨盘一样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才才起床了。他走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还穿着单衫。
他突然感到了寒冷,但是他没有折回去加衣,而是挥动了铁锹。一些泥土在铁锹中
欢快地扬起来,又落下去。一会儿,三只小坛被起了出来,装进了大而陈旧的背囊
里。李才才背起了背囊,他走到院门边的时候,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三个浑圆的小坑。
那些小坑像是三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这时候,李才才又听到了树
叶从树身上落下来的声音。李才才院子里种的是一棵枣树,这个时候枣树不会落叶,
这个时候只有李才才能听得到枣树落叶了。李才才折了回来,走到了屋子里,取下
了墙上挂着的黑色长柄雨伞。他很喜欢这柄雨伞,有时候,他甚至因为喜欢这柄雨
伞而盼望着下雨。然后,李才才正式走出了院子,经过枣树的时候,他狠狠地踢了
枣树一脚。他骂,该死的树,你该死。枣树什么话也没说,枣树直到李才才走出院
子;并给院门落上了锁以后,才低声啜泣起来。事实上。它一直都在落叶,只是你
看不到它飘落的叶片而已。
李才才乘早班车到了县城。李才才在县城的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如东的火车票。
李才才检票进入站台,李才才看到了一辆墨绿色的火车慢慢开进了站台,软塌塌地
显得很疲惫的样子。李才才背着三个女人,就要上火车了。这时候,李才才看到了
一群村里人出现在站台,他们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目标。他们多么像突然
从洞里钻出来的一群蚂蚁啊。李才才知道,这群蚂蚁寻找的目标就是自己,就是自
己背着的三个女人。李才才更知道。如果村里人知道是他偷了尸骨,这三个女人的
家人,一定会把自己的骨头,活生生地拆下来。李才才矮了矮身子,他检票上了车。
然后,车门合上了,李才才看到一个矮而胖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正在吹哨子和挥
舞着一面小旗。火车缓缓开动了,李才才想,自己恐怕回不了村庄了,自己回村庄,
可能就要被人送到山上去埋了。李才才站在火车连接的地方,望着车窗外边闪过的
一格格风景,突然有了一种凄凉的背井离乡的感觉。这个时候,他想到了麦枝,他
想麦枝在等着自己回去娶她,而他又怎么回得去?麦枝的脸容,在车窗后一格一格
的风景闪现中,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她浑圆的屁股,像火车轮一样,在李
才才的脑海里转动。
李才才和三个幸福的可以在被埋几年以后仍然乘上火车的女人,一起度过了甜
蜜的四个小时。车子到达如东的时候,李才才扭身对背上的三个女人说,你们听好
了,我们到了如东,你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以后,你们就生活在如东。李才才
的话音刚完,就看到了胡子拉碴的老蔡,已经站在了月台上四下张望。李才才下了
车,走到了老蔡面前,老蔡还在四处张望着。李才才笑了,李才才说老蔡,老蔡。
老蔡回过神来,一伸手在李才才的后背上拍了一掌。李才才背着的是三个女人,李
才才说你轻点,你怎么可以随便拍。
老蔡领着李才才走了。老蔡是把李才才领回家的。老蔡的家在城郊结合部,尘
土飞扬的地方。老蔡家里有一个瘦女人,这个瘦女人出来迎接李才才,她给李才才
泡了一杯茶,笑容满面地端上来。她太瘦了,像风干的丝瓜一样瘦。李才才就在心
里叫她丝瓜。老蔡说,是老婆,这是我的老婆。李才才认真地看了老蔡一眼,因为
李才才知道老蔡是没有老婆的。老蔡笑了起来,说,都快老了,总得有个老婆吧。
老蔡这样说,就让李才才有了一丝伤感。李才才想到了他的麦枝,忽然之间,李才
才觉得他开始挂念麦枝。他不由得吓了一跳,想,是不是我爱上了麦枝。
李才才把破旧的背囊放在了地上。背囊很安静,也很落寞,像一件古董。李才
才好像听到了三个女人在里面说话,很轻的声音,听不出是在说什么。李才才说,
别吵了。老蔡吓了一跳,说什么别吵了。李才才笑着指了指背囊。老蔡的脸一下子
白了,说,你不要吓我呀。李才才说,可能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前几天,老是听
到树叶飘落下来的声音。老蔡说,你连树叶飘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到?你真是邪门
了。我得赶紧找人来拿走这东西。
老蔡出门去找人了。剩下李才才一个人坐在堂前喝茶。李才才把喝茶的声音弄
得很夸张,是因为他感到既疲惫又孤单。丝瓜不太说话,丝瓜像影子一样飘过来,
替他加了点水。李才才就找话,说,听你的口音,不是如东人吧。瘦女人看了看四
周,神秘地笑了,说,我是江西人。李才才说,怪不得这口音那么熟呢。瘦女人说,
你到过江西?李才才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瘦女人说,我是刚来如东的,我家里
很穷,老公没了,孩子要上高中,我就把自己给卖了。和我一起来的,有好几个姐
妹。我们是一起来打工的,但是到了这儿之后,被人偷偷卖了。我和老蔡说,你得
每月贴我三百块钱寄回去,我就留下来,不然的话,我就跑。老蔡答应了,拍胸脯
说,三百块钱算什么呀。老蔡家底子厚,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我们村子里有几个
姑娘,死活不同意留下来。有一个还吵着要上吊。
李才才认真地看了一眼丝瓜。丝瓜说话很缓慢,但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丝瓜
好像有了一种诉说的欲望,她开始捧着热水瓶说自己的儿子了,说她儿子成绩如何
的好。那把热水瓶,像一个婴孩一样安静。只是丝瓜一直没有塞上那个瓶塞,她一
定是在给李才才倒上水以后,忘了塞瓶塞了。热水瓶就一直冒着热气,像是快要爆
炸的点燃了导火索的小炸药包一样。李才才没有听下去的欲望了。李才才说,你为
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丝瓜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和人聊过天,我
一直都在家里替老蔡洗衣做饭,你来了我就特别想说。李才才皱了皱眉,他本来想
说可是我不想听,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丝瓜接着又说了一句,丝瓜说。兄弟,
你说女人怎么会像一片水上飘着的树叶一样,飘到哪儿就算哪儿,飘着飘着一辈子
就过去了,像活在梦里一样。李才才一下子愣住了,他一点也没有想到丝瓜会说出
这样一句文雅的话来,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李才才愣愣地看着丝瓜,丝瓜再一
次笑了,她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在热水瓶上塞上了塞头。然后,她转身走了。
老蔡还没有来,但是夜幕却来了。夜幕从很遥远的地方赶来,罩住了这个城郊
结合部,罩住了老蔡的家。李才才有些不安起来,他走到了天井里。这时候丝瓜开
亮了屋檐下的灯,一下子把天井照亮了。李才才站在天井中央,就像是一棵树一样。
李才才想,自己是一棵什么树呢,会不会就像是自己家院子里的枣树。这样想着,
李才才觉得自己的脚长出了根须,真在往地底下钻呢。这时候院门打开了,老蔡领
着两个老女人出现在院子里。老蔡在前,两个女人在后,他们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
形。然后,这个等边三角形的三条边,就把李才才和他的背囊一起围在了中间。
两个坛子从背囊里拿了出来。放在了地上。背囊一下子空了不少,软塌塌的像
刚生过孩子的女人的肚皮。两个老女人都拿出了一千块钱,她们恋恋不舍地把钱塞
到了李才才的手中,然后抱起了那小坛子。她们像是抱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走
出了院门,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的,像是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李才
才在院子中间发愣。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可以一言不发就完成了交易,而他的手里,
显然已经多了两千块钱了。老蔡拍了拍李才才的肩,大笑起来。老蔡说,还有一个
坛子,明天成交。今天晚上。我们就好好喝一盅酒吧。
李才才看了看身边的背囊,低着头说,好的。他看到了背囊已经打开了,露出
坛子的一部分。这个还没有成交的坛子,里面藏着的是王小毛的妈妈明芳。李才才
把背囊的拉链拉了起来,明芳就又重归于黑暗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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