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又在酸腐的气味里醒过来。一天又一天。没有什么区别。我在脖子下面塞进
去一个丝绸的抱枕。这个淡紫色的上面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圆柱形枕头是这个家里唯
一不让我讨厌的东西。它的柔软光滑和在冷空气的吹拂下特有的凉爽总会减轻我每
天早晨醒来的厌倦。我懒得去开窗子,我知道窗子外面的空气即使没在太阳里晒出
汗酸味,也会在闷热的夜晚里捂出臊馊来。
我的床头上有一个按钮,我只要轻轻地按一下,那个被我父亲从他的工厂里挑
选出来的女孩子就会走进来,问这问那,然后按照我的嗯啊哼噢给我端来漱口水和
饭菜抑或饮料什么的,总之,她就是我需要的一切。我歪头看着那个蓝色的按钮,
它圆圆的,在夜里,会散发出蓝色的光,像只被驯服的野兽的眼睛。我懒得去按它,
尽管我的肚子已经在叫了。我讨厌看见那个女孩子。我的继母马丽也不喜欢她。我
有的时候为了表示和我继母的意见不一致,会偶尔喜欢一下她。这样的时候,她就
会不停地叫我少爷,很肉麻,也很无聊。她叫我少爷,我的父亲很高兴,所以,她
一直叫我少爷。我不喜欢她的腔调,她这样叫我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被塞进
了一间有着鸦片香味的屋子里,面前站着低眉顺眼的丫鬟似的,我就觉得自己呼吸
困难,形象丑陋,甚至某一个脚趾头已经开始腐烂。
淡紫色的上面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抱枕在我的脖子底下变得热乎乎的,我把它抽
出来,它上面有一个我脖子的印记。最近,我老是出汗,尤其是我的脖子和后脑勺,
这让我感到厌倦。我把抱枕扔到沙发上。起身打开门,把头伸到走廊里,走廊里的
酸腐气味更浓,还夹杂着昨晚的饭菜和酒的气息。我把头缩回来,重新回到床上。
这时,我听见我的继母开始了她每天上午必做的一件事情:咒骂我的父亲。她每天
咒骂我父亲的时间大都在我起床的时候,就好像我的房门是她嘴角的开关一样。她
穿着从意大利买回来的昂贵的皮拖鞋在各个房间里穿行,咒骂着我的父亲,偶尔夹
杂着几句对保姆的呵斥和命令。有的时候,我并不讨厌我继母马丽的咒骂,因为我
也不喜欢我的父亲,我恨他,并不止一次在心里咒骂他,也曾热切地盼望他死掉,
像我家楼下死掉的那只野猫一样,躺在肮脏的垃圾堆里。有的时候,我喜欢继母马
丽的咒骂,她咒骂着的时候,就是她痛苦着的时候。我希望看见她痛苦,看见她被
痛苦咬噬得支离破碎,看见她狐狸精一样的容颜在痛苦里一点一点地被撕碎,破碎
成母夜叉。我的父亲早就开始叫她母夜叉了,这是我父亲近十年来说的最让我欢喜
的一句话。
今天早晨,我却对继母马丽的咒骂感到厌恶。对我的淡紫色的柔软光滑凉爽的
抱枕也感到厌恶。人活着真是没意思。我嘟囔着这句话。突然,我感觉这句话在我
的喉咙里生了根,它纵横交错的浓密的根须在我的喉咙里像章鱼的爪子一样挥舞,
伸展。伸进我的脑子里,在脑子里面挥舞,把我的脑子搅拌成地摊上民工饭碗里的
豆腐脑。为了赶走它,我按下那个蓝色按钮。那个女孩子,我的父亲和我继母马丽
都叫她玉儿,我的继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这个音发成驴儿。我只叫她哎。光鲜得
跟我家花园里的花一样的玉儿跑进来,满脸笑容地问,少爷起床了,你需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饭我是不想吃的,水也不想喝。我只是想有人说话把我脑
子里的章鱼赶走。可是,看见玉儿虚假的讨好的笑容,我又懒得说话了。我用死鱼
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我的眼睛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像死鱼。我对自己说,我
只要听到一句真话,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于是,我问,哎,你看我的眼睛像什么?
玉儿看着我的眼睛说,少爷的眼睛好漂亮,像又大又亮的宝石一样哦。
我挥挥手,赶走玉儿。她乖觉地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少爷,心
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出去走走。我懒得理她,用我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红润的嘴
唇。她的嘴唇没有口红,天生有种鲜嫩的红,像是刚刚切开的西瓜。我替她惋惜起
来,这样鲜嫩的嘴唇却总用来说些虚假的话。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一
个男人肮脏的黏附着烟酒气味的嘴唇包裹起来吮吸,而她,为了金钱会拼命地挤出
讨好的享受的笑容,正像我的继母马丽一样。我坚信我的继母当初就是这样讨好我
父亲的。当初,她也有玉儿这样鲜嫩红润的嘴唇,可惜的是,她最终选择用她的嘴
唇来讨好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我母亲就是被继母马丽还有很多像马丽一样
的红唇杀死的。玉儿的脸红了一下,她可能看出我眼睛里的轻蔑和敌意。她重复说,
我说的是真的,出去走走,心情会好的,老憋在家里会憋出毛病来的。哼。我用鼻
子回答了她,我知道她希望家里的人都出去,她好有机会讨好我的父亲,好把她鲜
嫩红润的唇凑到我父亲脸上。我敢肯定,她绝对巴望着这样的时刻。这个城市里的
很多女人都巴望着这样的时刻。这正是让我继母马丽发疯的原因。
玉儿的嘴唇消失在酸腐的空气里。我决定起床,出去逛逛。尽管我知道外面的
太阳已经把一切都晒得跟一锅炉子上的大杂烩一样,空气要比这里难闻上十倍。既
然,哪里都没有意思,在床上和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走出去。我的继母马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一双熬夜的眼晴盯着我,她自言自语地
说,那个狗娘养的又一整晚没回来,又不知道死在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床上呢。我
懒得理她,我把脊梁柱挺得直直的钻进我的黄色宝马里。我发动了车,漫无目的地
走出去。大街小巷。我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挂满了灰尘的树叶,和树叶子一样肮脏的
建筑、街道。街道上过往的人,挂满灰尘的疲惫而厌倦的面孔。
活着真是没意思。这只在我脑子里搅动了很长时间的章鱼爪子又挥舞起来。我
慢慢悠悠地开着车,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今天看见一张真正高兴的脸我就不再想这
个问题。
没有。全都一样的疲惫,厌倦,懈怠。所有的人都冒着汗珠子,都冒着令人窒
息的酸腐气味。整个世界像是被毒辣的太阳施了魔法,慢慢地腐烂,却不能自拔。
我厌恶地按着喇叭,让它像个受伤的人一样喊叫着。过往的人用敌意的仇恨的目光
看着我和我的车。我用死鱼一样的眼晴盯着他们。我说,来啊,打一架啊,讨厌我
就揍我一顿呀。
没有。没有人来揍我。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想揍我,是不敢揍坐在宝马车里的我。
他们也都像我的继母马丽一样虚假,和她一样热爱着金钱。我的腰累了,我打算回
去,重新躺回我的床上,尽管我也不喜欢躺在床上。
我讨厌这辆车,它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它最初是我喜欢的银色。
我父亲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儿子,爸爸送你一件会让你尖叫的礼物。我父亲一直记
得我小时候得到礼物时快乐的尖叫。那时,我会抱着我父亲的脖子尖叫,亲吻,蹦
跳。我已经忘记了快乐的感觉,从我母亲死去的那天起。银色,一种让人禁不住向
往太空的颜色。宝马跑车,我曾经最渴望驾驭的汽车。它是那么飘逸而健美。美得
无可挑剔。我几乎要尖叫了,可是我看见了我父亲期待的表情。我的兴奋消失了,
我用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父亲说,我讨厌它的颜色,我一无所获。我的心情丝毫
没有好转。我把车开回来,在最后一个拐弯的街口,杂乱的地摊使我不得不走走停
停。就在这时,一张红彤彤的黑乎乎的快乐的脸出现了。那无法控制的快乐,像包
裹在纱布里的水一样从那人的皮肤上眼睛里嘴唇上牙齿上渗出来。我认得。因为我
在寻找,所以我认得。我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他快乐地蹬着自行车,因为是上坡,
他的胸口几乎趴在自行车把上。那黑乎乎的红彤彤的无法掩饰的快乐让我的眼睛疼
痛起来。我知道他的心里肯定有尖叫,他肯定会抱着给他快乐的人尖叫,亲吻,蹦
跳。
他在我的车前灵活地晃了一下车把,就拐到五十米外一个卖羊肉串的地摊上。
他的快乐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我打开车门走下来。在我的脚踩到热乎乎的地上时,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主动地使用过我的双腿了。我看着他猛地刹住车子,
身子前后晃了晃,咧着无法合拢的嘴跟摊主说了句什么,然后,他高高地扬起他的
后腿,下车,接着用他的右脚把车闸砰的一声踹上。他在踹车闸的时候,他的快乐
的脸对着车闸,好像面对的是一个使他快乐的人。他并没有在低矮的油乎乎的小桌
子前坐下,而是走到电话机前,拨起电话来。我赶紧跟过去。我想知道他因为什么
会这么快乐。
他对着电话说话,你今晚能来么?我有特别重大的好消息告诉你!
没有说出来,我有点失望。
他放下电话,走到最边角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下。我跟过去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手上沾着羊血的男孩放下手里正在往铁丝上穿的羊肉,用脏兮兮的白围裙擦着手走
过来问他,要什么?
扎啤一杯多少钱?
两块钱。
这么贵?
现在都这个价。
他略一迟疑说,好吧,来一杯扎啤,十串羊肉。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要了一杯扎啤,十串羊肉。
才十串呀,男孩子有些不高兴。他嘿嘿一笑说,吃完了再要。
男孩子说,一个人最起码也能吃五十串。他没再接话,而是问我说,你也一个
人?我说,是的。那过来吧,说说话,也给人家腾地方。我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
我等待着在他的言语里找到他快乐的原因,如同一个间谍期待着获取情报。
他说,半个月前还一块五一杯呢,今天就贵了。
可能是天太热了。我说。
他看看我说,我叫丰雨顺,就住在前面山上那座楼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是我家正南方的山包上那座孤零零的破旧楼房。那曾经是一个机械厂,后来变成物
资局的一个饲料加工厂,再后来,饲料加工厂倒闭了,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破楼了。
在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我父亲的领地。春天的时候,我散步去过那座楼,它周围
的院墙全都倒塌了,只剩些残砖断瓦,楼房的玻璃几乎全碎了,四处挂着蜘蛛网,
看起来阴森森的。我在那里转了一圈就走开了。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人住。我顺嘴就
说出了这句话。丰雨顺说,单位倒闭后,里面就剩三两个单身,今年就剩我自己了,
我一个人住一座楼,感觉自己像帝王一样。他哈哈大笑,喝了一小口啤酒,两三个
米粒大小的啤酒泡泡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我也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啤酒的味道非常糟糕,在我的舌头碰到它的时候,我记起了母亲曾经说
过的话,啤酒的味道跟马尿一样。我想把嘴里马尿一样的液体吐出来,又怕影响了
丰雨顺的情绪,只得勉强咽下去。丰雨顺看着我笑笑说,喝习惯了就觉得好喝了。
说完又啜了一小口。看他的样子,是打算慢慢地享用一个晚上。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看起来很高兴,好像遇到什么好事情了?丰雨顺的快乐一下子出现在他的浓眉上,
压得眉梢弯下去,他转了下脑袋,咧嘴笑着说,我的诗歌发表了。他干裂的嘴唇出
血了,玫瑰一样的颜色。是么?我有些失望,原来就这么点事呀。一点和这个时代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轻飘,无力。我打算离去,我把手从
扎啤杯的把手上拿开,打算站起来。丰雨顺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你可能觉
得这不算什么喜事,在我可是最大的快乐了,我从十六岁开始写诗,一直写到现在,
终于发表了。他又啜了一小口啤酒,接着说,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能意味什么?我已经无精打采了。
丰雨顺停下他的嘴唇看着我,眼睛里的快乐僵住了。我挑衅地看着他。我的心
里有一个声音说,来吧,揍我呀。丰雨顺转了下眼珠子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酒杯
说,你说得对,还能意味着什么?我怎么取得一点成绩就轻飘起来了,这仅仅是开
始才对。他的眼睛为自己的轻飘表现出了懊恼。我的心又突突地加快了速度,我为
自己破坏了他的快乐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我说,瞎说的,我不懂,我不写作,你别
往心里去,人能快乐就好,就怕找不到快乐。我站起身,丰雨顺扬着头问我,还没
喝完就走么?我说,有点急事。
我的家里已经摆好了精美的碗筷。玉儿站在门口迎着我,热切地看着我说,少
爷的心情好些了么?我嗯了一声。我父亲也热切地看着我说,出去走了走呀?我嗯
了一声。我的继母马丽上午破碎了的容颜又拼凑了起来,只是再也没有了勾引我父
亲时的光鲜和妖媚。她化了浓妆,嘴唇像是刚刚喝过了鸡血。我坐下来,马丽讨好
地说,出去这么大半天,我和你爸爸都担心了,好了,回来就好,我让张妈做了你
最爱吃的。我用我死鱼一样的眼睛厌恶地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心话
呢?你只有在咒骂我父亲的时候才说真话。我继母马丽的脸变得和她的嘴唇一个颜
色,她的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面容重新破碎了。我继续用我死鱼一样的眼晴盯着她。
我父亲的眼睛也变得和死鱼一样。我父亲重重地摔掉筷子,对着马丽吼道,看你给
孩子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筷子从桌子上蹦起来,在空中做了前滚翻,落到马丽的
饭碗上。我父亲晃动着他肥硕的身躯愤怒地走出去。我继母马丽捂住她破碎的衰老
而凶恶的面孔一扭一扭地跑上楼去。
我吃掉了一大碗饭。这是最近半年来我吃得最多的一次。我边吃边回味着我父
亲和马丽的表情,回想着丰雨顺那张黑乎乎的红彤彤的快乐的脸。我突然有了一个
想法,我一定请丰雨顺喝一次真正的德国啤酒。玉儿看着我的空碗说,少爷今天心
情很好呀。我用我死鱼一样的眼晴盯着她虚伪的嘴唇说,哪里好?玉儿说,少爷有
精神招惹别人了。
我父亲开始了新的爱情,很少回家了。我继母马丽对他的咒骂从上午我父亲上
班后的专场演出逐渐变为整天不间断地轮番播放。很多时候,我在半夜里被她的咒
骂和哭泣惊醒过来。醒之前,总是有模糊不清的噩梦,我浑身不停地出汗,大汗淋
漓,直到我的头开始疼痛,汗才会止住。开始的几次,我禁不住按了蓝色的按钮,
把玉儿叫进来陪我。后来,慢慢地,我自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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