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决定搬出去住。我已经厌倦了在半夜里咀嚼马丽的痛苦。我知道她已经没救
了。她的全部的希望就是等待我父亲回来与她重新和好如初。她在咒骂的时候,永
远是支楞着她的耳朵的,她的心在愤怒,在愤恨,在咒骂,她的耳朵却时刻在聆听
我父亲的脚步声,期待着他回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重新给她爱情和金钱。让马
丽慢慢地没有观众地孤苦地被痛苦咬碎吧。她曾经制造了比这强烈数十倍的痛苦给
我母亲,我可怜的母亲被击倒了,用了一根曾经给我父亲拉地排车的绳子结束了她
短暂而操劳的生命。我的母亲给我留下了终生的疼痛和绝望。
我搬出去住的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我早已想好了去哪里。我已经去过丰雨顺
的那座废楼了。那里,的确只有丰雨顺一个人。那里的空气没有酸腐的味道。我对
玉儿说,哎,你的任务包括监视我么?玉儿虚假地说,我只有伺候你,我哪敢监视
你哦。我说,那就好,你帮我准备一顶蚊帐和铺盖,帮我搬到我要去的地方,不准
和任何人说,也不准和那里的人说关于我的任何情况。玉儿乖巧地应承着,帮我收
拾好了丰雨顺对门的一间屋子。在这间屋子里,我能够看见我的家。玉儿很能干,
找了纸壳子把窗子上的破玻璃堵上。她还为我带来了我的抱枕——那个家里我最喜
欢的东西。
我开始成为丰雨顺的邻居。丰雨顺帝王府里的不速之客。丰雨顺对我的到来表
现出了出乎我预料的欢迎。他买了扎啤和盐煮花生米给我接风。扎啤用两个塑料袋
盛着,分别放在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很多次,我都把塑料袋吸进了嘴里,再拽
出来时,啤酒又跟着塑料袋流回搪瓷缸里。丰雨顺只有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丰雨
顺把勺子放在碗里倒上开水烫了一会儿,递给我说,消过毒了。我对丰雨顺说,我
是从别的地方来找工作的,玉儿是我表姐,在银行工作。我这么说是为玉儿往这儿
送好吃的做铺垫。丰雨顺深信不疑。丰雨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说,我
算你的朋友么?他说,当然,朋友不在于交往了多少年,有的人交往了二三十年才
发现原来不是朋友,有的人只见一面就知道是朋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朋友的?
丰雨顺笑笑说,你不虚假,上次我就知道你不虚假,这样的人就是朋友。
我躺在丰雨顺的对门,躺在虽然经过玉儿精心铺垫仍硬邦邦的床铺上。看着昏
暗的灯光里,大大小小的飞蛾虫子和蚊子翩翩起舞,看着蚊帐上的圆形的均匀排列
的小孔,看着两只蚊子在那里努力地想钻进来喝我的血。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我也
是睡在蚊帐里的。从我的父亲发了财以后,我们住上了别墅住上了带空调的房间,
有了足够的钱买灭苍蝇蚊子的药以后,就不再使用蚊帐了。小时候,我最喜欢我母
亲抱着我把我放进蚊帐里的时刻,我母亲用蒲扇仔细地扇着蚊帐的边边角角,在确
信把所有的蚊子赶出去之后母亲才会放下蚊帐。我总是很乖巧地静静地躺着,看着
我母亲晒暴了皮的胳膊挥舞着。风扇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使劲地喘气,把凉风全
吸进我的肚子里,这样我睡起觉来就觉得凉快一些。这个夜晚,我在梦里闻到了野
花的香味。玉儿上午来看我的时候,我还没有醒,玉儿说,我睡得跟条死狗一样。
我很高兴玉儿这么说,我知道人睡熟了的时候就跟死狗一样。
丰雨顺总是很早就出门了,他告诉我他在一个私人的糕点厂工作,当一名小会
计。那个糕点厂是他朋友开的,十天有八天加班,而不加工资。他笑着说,那是一
个很好的朋友,却不是一个很好的老板。我问他,很好的老板是什么样子?我想从
别人的观点里对照我的父亲。他说,我认为好的老板就是他的金钱和良心和责任感
一起生长的人。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也不会认为我的父亲是个好老板,这让我感到
高兴。我曾经很迷茫过,因为很多人都在赞美我的父亲,包括政府机关、新闻媒体,
我的父亲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接受漂亮的女主持人的采访。我父亲的名字常常和失
业、上岗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也常常和救灾捐款联系在一起,但我知道他的真实
想法,他不是为那些不幸的人们伤心,他开始拿出一点点钱给他们,然后利用这个
拿钱的行为当作他企业的宣传,他曾经说过,这是最有效最划算的宣传方式。丰雨
顺有一个市图书馆的年卡。他不加班的时候就闷在图书馆里,他说,不用就浪费了。
我经常要在晚上十点左右才看见他。看见他之前,我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蚊帐里或者
坐在楼外面的瓦砾堆上听那些小虫子的叫声,听风吹在破玻璃上吹在空荡荡的廊道
里的声音。丰雨顺回家的时候,总是吹着口哨,他的口哨吹得非常好。跟笛子差不
多。他斜挎着他的脏乎乎的黑帆布包,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人还没到楼门口就喊我,
大——宝——。大宝是我妈妈对我的称呼,在丰雨顺问我名字的时候,我告诉他叫
我大宝就行。看见我的时候,他就嘿嘿地笑两声说,吃了吗?再吃点吧。边说边把
他的晚饭拿出来,经常是一包廉价的方便面和两个馒头。他把方便面塞进搪瓷缸里,
把塑料袋罩在缸子上面当盖子,等方便面变软以后,他就把馒头撕碎塞进去,三两
口就把满满的一缸子东西扒拉进嘴里。吃完饭他的汗就顺着他的面颊流到脖子里了,
他就把衣服脱得只剩条小裤头到水管下稀里哗啦的一阵冲洗,再回来的时候,整个
人浑身湿漉漉地散发着肥皂的香气。这时的丰雨顺就把自己往他的破床上一撂,拿
本破杂志扇着风,和我聊天。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说,我在听。丰雨顺很健谈,我
很愿意听。丰雨顺说得最多的是他读的书,有很深奥的道理,也有有趣的故事。我
常常问他为什么这么快乐,他经常反问我,为什么要不快乐呢?
他为什么会这么快乐?丰雨顺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只得自己照着他的
样子找答案。我让玉儿给我找来他读过的书,我甚至不再吃玉儿给我送来的饭菜,
而像他一样用一个红色的或者绿色的白色的塑料袋子提着方便面,像他一样把方便
面塞进他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像他一样吞咽,然后像他一样站在水管子下或者用脸
盆盛了水往身上浇,用他的破杂志扇风。
我让玉儿给我拿双借的饭菜水果来,邀请丰雨顺一起吃。开始的头两次他很痛
快地答应了,边吃边开玩笑说,想不到你过得跟地主一样啊。第三次,丰雨顺看出
是我故意准备下等他吃的,他便说什么也不肯了,他说,你还没找到工作,怎么能
老请我呢。我告诉他是我表姐玉儿送给我的,她工资很高,用她一点吃她一点都没
什么。丰雨顺盯着我窗子上的纸壳子看了几秒钟说,大宝,我说你几句你别不高兴,
我发觉你缺乏上进心,还缺点自尊心,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好意思靠表姐供养着,
还不知道感恩呢?你应该奋发图强,给自己制定下目标,然后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奋
进,你这么年轻,总是无所事事是非常有害的,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从明天起不
要再让你表姐送饭了,我给你联系了,我朋友答应让你过去,你慢慢地从学徒工干
起,说不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糕点师的,就是将来自己开个蛋糕店什么的,还能当
个小老板呢,自力更生,多好。他边说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边,看着我的家说,
你知道么,在咱们的对面,就住着这个城市里最有钱的人,听人家说这个城市三分
之一的财富在他的手里,有十分之一的人口在他的工厂里。你明白这个数字的分量
么?就是说这个城市里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靠他生存,听说二十年前他仅仅是
个拉着地排车走街串巷收废品的人,这个人真了不起。我的心在一点点下沉,我说,
这么说,你很羡慕他,羡慕他的财富?对,丰雨顺说,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他像
一个拥有世界的人一样看着我。
有钱并不见得快乐,也不见得高尚。
不对,丰雨顺扭头看着我说,你说得不对,那些有钱而不快乐的人是因为他们
成为了金钱的奴隶,所以他们才不快乐。我对他笑了笑说,如果你有很多钱,你会
做什么?丰雨顺不假思索地说,先把我们村的路修好,然后把这里重新建起来,建
成一个很好的工厂,让我原来的同事都回来上班。
我说,你办不到的。
丰雨顺看着我说,是,我的确办不到,这只是我的梦想。
我和丰雨顺关于金钱的讨论到此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被丰雨顺的笑声惊醒了。这在我真是个新鲜的体会。我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别人的笑声里醒来。小的时候,我母亲常常说我把她笑醒了,
总问我梦见了什么,那么高兴。我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荡漾着甜蜜的笑容,
以至于我总认为是母亲笑着把我弄醒了。我的心突突地狂跳着,我赤着脚悄悄地走
进他的房间,靠近他的蚊帐,看见他拽着身子底下脏兮兮的床单,嘴巴咧得大大的,
笑着说,我终于抓住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我外婆曾对我说,把说梦话人的鞋子
翻扣在他的枕头边,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我拿起他臭烘烘的凉鞋,放到他床头上,
我问,丰雨顺你为什么快乐?你抓住谁了?丰雨顺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惊得我差
点坐地上。丰雨顺从蚊帐里钻出来说,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站在这里吓我,我撒尿
去。低头找鞋,发现鞋子在枕头边上,他嘿嘿地笑起来。我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背后。
丰雨顺撒完尿,又站在水管子下一阵猛冲,然后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水珠从
他的发梢上飞射出来,落在我的身上,凉飕飕的,像旱天里突然而至的雨滴。丰雨
顺趿拉着凉鞋走回屋,把他的破蚊帐扔到帐顶上,盘腿坐下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女朋友么?我摇摇头。他又问,谈过恋爱么?我摇摇头。丰雨顺见我总是摇头,
前倾了身子对着我小声说,你都二十岁了,该谈恋爱了,恋爱可是人世间最让人荡
气回肠心情愉快的事情。他突然伸手指着我说,噢,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了,你
缺乏恋爱,你这叫什么来?叫青春期综合症,恋恋爱就好了。我记起那个戊曾经喜
欢的女孩子,就在我打算亲吻她时,我的眼前却出现了我父亲亲吻马丽的竟头,我
的耳朵里再次回响起母亲绝望痛苦愤怒到疯狂的哭喊声。那声音,震耳欲聋。我的
嘴唇僵死在距离女孩子五厘米的空中。
丰雨顺说他的爱情真正开始在我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个夜晚。他的那个电话就是
打给他女朋友的。在这之前,女孩子对他一直是若即若离的态度,不说行,也不说
不行,就是五六十度的温度。这很让人着急难受。丰雨顺伸开胳膊说,姑娘啊,你
要热就热血沸腾,要冷就冷若冰霜!然后把胳膊抱在胸前哈哈笑着说,后两句诗是
郭沫若说的,你看了么,大文豪也和我一样的感受。那天晚上,你那杯啤酒不是没
喝么,我觉得扔了怪可惜的,我就把它喝了,有点高了,勇气也就上来了,女孩子
来的时候,我就把我发作品的事告诉了她,还把我将成为中国著名诗人的前景作了
一番描画,然后,我借着酒胆就说,姑娘啊,你要热就热血沸腾,要冷就冷若冰霜!
如果不打算嫁给我就马上走掉。她说,她再考虑一下,和她家里商量一下!这么多
天,我一直在等啊,等得我都快没信心了,今天终于告诉我说,她家里同意了,她
随时都可以成为我的新娘!丰雨顺高兴得脑袋都晃起来了。
我的继母马丽终于找到了遏止我父亲在别的女人床上过夜的办法。她不停地约
见律师,打算和我的父亲离婚。我父亲回家了。玉儿告诉我说,你必须回家了,要
不老板该怪罪我了。我是该回去了。丰雨顺的快乐是他自己的,我没法模仿,也学
习不来,那里的床铺让我的腰疼,闷热的空气里虽然时常会夹杂着野花的香气,但
它的高温常常让我虚脱。再说,我需要观看我父亲和马丽的演出,他们的痛苦早已
成为我的鸦片。我对丰雨顺说,我父母让我回老家一趟。我走的时候,故意在枕头
底下留下了两千块钱,我想看看丰雨顺怎么对待它。我一直想做一个实验,就是把
丰雨顺放到我父亲的位置上,看他是不是能够做到让他的良心和社会责任心一起生
长。我对丰雨顺说,我很可能不回来住,我的东西都归他了,也没有什么值钱的,
我也没法带着锅碗瓢盆上车。丰雨顺恋恋不舍地说,你在,我每天都特愿意回来,
总觉得家里有个亲人在等着自己一样,你这一走,我还真空落落的。我说,你不是
快结婚了么。丰雨顺笑笑说,那是爱情,和友谊还不太一样,人是需要这两样东西
掺和着的。我说,你应该有很多朋友的,你的同事同学什么的。丰雨顺说,原来有
很多,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没剩几个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
丰雨顺说,一句两句的说不完,等下次见面再说吧。他的眼睛突然也变得和死
鱼一样了。我看见了他的烦恼甚至是痛苦。
我的面颊红润了很多,家里所有的人都发现了。我的很久未谋面的父亲看着我
说,这些天你都干什么呢?我说,玩,睡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