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澳大利亚,最初的新奇过去之后,我的生活重新陷入令我厌倦的灰色的轨道。
我的英语考试一而再再而三地过不了关。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租住在一栋私人别
墅里。别墅的主人去周游世界了。我们常常整天埋头大睡,晚上到酒吧和夜总会打
发时光。学校成为我们的一个远房亲戚,偶尔地过去探望一下。这样的日子过久了,
我开始感到绝望。感觉到头疼。和我不同,我的两个伙伴,他们寻觅到了令他们沉
迷的游戏。每天夜晚,他们都会带着女孩子回来,金发的,黑发的,红发的,他们
在房间里搞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我的头疼就是从他们带回女人开始的。听着他们身
体撞击的声音,我的头开始疼痛,出汗。我以为永远地扔在了万里之外的妖魔从此
又缠上了我。这时,我才发现我忘记带淡紫色的上面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圆柱形枕头。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被同伴做爱的声音弄醒的时候,我的脖子底下空落落的不舒服。
我曾经把衣服枕头书包被子塞在下面,但这只能让我焦躁不安,让我的头更加疼痛。
我开始怀念我的淡紫色的上面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圆柱形枕头,怀念它的柔软光滑。
开始怀念住在丰雨顺的破楼里的那段日子,那令人难熬的闷热,那带着野花香气的
空气。在那座破楼前面有一大片土地,长满了各种野花,丰雨顺说那里曾经是饲料
厂的晾晒场。想念丰雨顺脸上黑乎乎红彤彤的快乐,那快乐像包裹在纱布里的水一
样从人的皮肤上眼睛里嘴唇上牙齿上渗出来。我知道丰雨顺也一定会和安文文做爱,
他也会赤裸着身体和安文文纠缠在一起,可是,每当我想到这个问题时,我的眼前
就会快速地跳跃出丰雨顺含着热泪拥抱着安文文,仰头对着天空说,天地作证,我
不能给你富贵,却能给你一生一世的爱。这曾经让我热泪盈眶的爱情是否顺利,是
否完整?是不是真的像玉儿说的,已经被耗子咬碎了?我只有想到丰雨顺想到那座
破楼时,我的头痛才会减轻,有时甚至会停止。我开始不停地想念丰雨顺的脸,丰
雨顺的快乐,丰雨顺的婚礼,丰雨顺的家,丰雨顺那被安文文洗得洁白的床单,那
些成束的挂在墙上的玫瑰。
我们的花园里乱草丛生。我对此感到奇怪。同样是荒芜的土地,丰雨顺的破楼
前却开满了令我欢喜的野花,夜里,睡梦中我会闻到花的气息。澳大利亚荒芜的地
上却是杂草丛生,草甚至达到了我的胸口。我们谁也懒得去管理花园,尽管主人的
割草机就在杂物间里放着。爱整洁的澳大利亚人生气了,他们的气生得很温和,没
有咆哮,没有咒骂,没有批评,他们组织了几个年迈的老头老太太到我们的花园里
除草。他们说,我们不是为中国人除草,我们是为我们的环境除草。我躲在屋子里
不敢看他们,我的脸有那么一刻钟红了。
我有一个丰雨顺办公室里的电话。在我走之前,丰雨顺给我的。丰雨顺没有手
机。他的电话就写在我的护照封皮里。我曾有好几次,拨下了那个号码,在我头痛
的时候,在我想念他的时候。每次,都在电话拨通之前挂断,我不知道自己该对他
说什么,我更怕听到丰雨顺说,他的爱情被贫穷的耗子咬碎了,他的快乐消失了。
我知道那条可怕的章鱼,会重新挥舞着它可怕的爪子寄宿在我的脑子里。我父亲平
均每周来一次电话,都是些令我厌倦的话语。每次接他电话的时候,我的眼睛就会
变得跟死鱼一样,我用我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的脚尖,隔上一两分钟回应给他一
个字,嗯或者噢。慢慢地,我父亲变得着急起来,他已经听说很多留学生得了性病
回国,他怕我得了艾滋病,那样他就没有儿子了,就没有接班人了,在他老了的时
候,他的财产就会被别人拿走,那等于是拿刀子一点点地割他的肉。他会经受世界
上最残酷的刑罚,凌迟而死。我父亲不相信我没有爱的能力,他认为我到了国外就
会有了。他甚至在电话里和我试探着谈中国男人驾驭不了外国女人的话题。我知道,
他到国外的时候,肯定驾驭过外国女人。然而,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用我死鱼一样
的眼睛盯着我的脚尖,隔一两分钟给他一个字,嗯或者噢。
一年半以后,我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看着我惨白的脸色,我瘦弱的肢体,
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决定带我回国。他说,看来马丽说得有道理,真是又花钱又
受罪。说到马丽,他突然停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马丽死了。什么?马丽死
了?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像一块被脚尖踢起的石子,往上跃了一下就落下了。我
用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我父亲说,肝癌,很快,发现没多久,就死了。我说,
家里该安静了。我父亲说,是的。我父亲突然抱住我说,孩子,跟爸爸回去,我们
重新开始。我跟随我父亲上了回家的飞机。我不知道没有了继母马丽,我和我父亲
之间是不是能够重新开始。我跟他回家,是因为我意识到用不了多久,那条可怕的
章鱼就会苏醒过来,会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塌糊涂,把我的脑子搅碎,让我的脑汁流
在澳大利亚肥沃的土地上,滋润着那些可怕的荒草,疯长。
破楼依旧。
四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有两种脚印通向丰雨顺的宫殿。完整的宽厚的,
丰雨顺的;分为两截的,安文文高跟鞋的。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欢快有力。我知
道我的心只要跳起来,我的腿就会活泼起来,我的四肢就会听话,那可怕的章鱼就
永远不会钻进我的脑子里。
安文文抱着她的儿子,一个结合了父母五官的优点的漂亮孩子。丰雨顺弯着腰
在炒菜。看见我很是有些惊讶地揉了一下眼睛,说,我没看花眼吧,大宝兄弟?他
把菜铲子啪的一下撂在锅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双手握住我的手说,真是想不
到,真是想不到,从国外回来了?他把我按在床沿上,转着圈地找烟找打火机。我
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上了,转头对安文文说,你还认识吗,我大宝兄弟,就是送咱
们玫瑰的。安文文的脸一下热情起来说,你看我们保存得多好,前几天丰雨顺还和
我说,等儿子长大结婚的时候,我们当礼物送给他呢。我抬头看见那九百九十九朵
玫瑰,在丰雨顺和安文文的墙壁上,被分成束用塑料纸罩着,整齐地倒挂着,排列
着。
丰雨顺看着我苍白的脸说,瘦了,比走的时候更瘦了。我说,生活不习惯。丰
雨顺说,我现在的厨艺练得很可以了,你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给你调养调养。安
文文笑着说,你看他把我们娘俩都调养得跟难民似的,你可千万别信他,你尝尝就
知道他的手艺了。丰雨顺说,你不是经常夸我来着。安文文撇嘴笑着说,我那是顺
毛驴,表扬你让你多于活。我们三个人都笑起来。丰雨顺笑得最响,他粗犷有力的
笑在安文文的清脆我的虚弱里如同架子鼓的震颤。只有丰雨顺的儿子冷冷地看着我
们,不言不语。他多大了?我问。安文文说,十个月了。丰雨顺说,儿子,叫叔叔。
他的儿子依旧冷冷地看着我们。他怎么不喜欢笑?我怜悯地问。安文文说,全家的
笑都让他爸爸笑完了,这孩子可不听话呢,特拧。闹起来怎么也哄不好,还偏食,
只吃饼干。丰雨顺笑笑说,我儿子很深沉,长大了可能会成为诗人。我问,还写诗
么?丰雨顺说,写,少了,有孩子后,时间太少。安文文笑着说,他不写我可不答
应,我还指望着他成为大作家呢。丰雨顺说,你嫂子特支持我。
家里重新装修过,沙发家具以及墙上的挂画都换了。我继母马丽的房间改成了
杂物间。以至于张妈经常唠叨,拿点东西太费劲了,楼上楼下的跑。只有我的房间
保持着原样,父亲的房间从楼上搬下来和我的挨在一起。我在进门的一瞬间,想到
父亲在澳大利亚拥抱着我说的那句话,我的心脏疼痛起来,以至于我的眼泪差点掉
了出来。可是,当我坐在客厅的新沙发上,我发现马丽的身影依然在我眼前晃来晃
去,她被痛苦咬碎了的面容,她钉板一样的眼珠子,她的消瘦扁平的屁股,她昂贵
的从意大利买来的皮拖鞋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扭来扭去。我回到房间,回到我离开了
一年半的床上,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坐在床上的姿势丝毫没有改变,我抱着我淡紫色
的上面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圆柱形枕头又开始了和出国前没有区别的睡眠。我的眼前
老是晃动着我继母马丽痛苦、虚荣、贪婪的面容,鸡血颜色的嘴唇,甚至我会常常
把张妈的声音听成她的。这样的时候,我就浑身出汗,大汗淋漓。这让我厌倦。我
想到我的父亲重新装修的根本目的在于使自己快速地忘掉马丽。可怜的死鬼马丽。
想到这些,我心里的疼痛消失了。我看我父亲的眼睛又开始变得和死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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