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连加峰说,他和丹巴把陈戈抬出宾馆弄上车时,她连眼皮都没睁开过。这种幼
女哪里需要拐骗,肩膀上一放扛着走就是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他们的越野车在山路上盘旋。陈戈醒了,感觉到饿。昏睡
了七八小时,她到底缓过气来了。
连加峰形容得有些夸张。他们搀着她离开宾馆上车时,她是知道的。那时天几
乎还是黑的,她问了一句这会儿几点了?连加峰说五点多吧。以后的事情她就记忆
模糊。印象中那家宾馆里外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人,但是大堂装修得挺像样。连加峰
感叹说居然还记得这个。当晚偌大的宾馆就他们三个客人,宾馆的管理人员早已陆
续撤离,只剩几人留守。冬季没有游客,宾馆基本停业,要到开春后才会正常运行。
听说来的是援藏干部,车上的年轻女子是位贵客,因高原反应身体极度虚弱,确实
无法继续前行,宾馆人员才答应他们住下,还请师傅炒菜做饭,特别供应。说来真
是亏了这家宾馆,除了宾馆及国道旁几幢藏式房屋,这一带人烟稀疏,定日县城还
在近十公里之外,宾馆建在这里,主要是借助接近国道和珠峰公路的地利,适应旅
游需要。当晚真是救了急。这家宾馆还帮助办理前往珠峰的通行手续,一住下来连
加峰就让丹巴办清楚了。
一向沉默无言的丹巴那时很稀罕地开口问了句:“还走?”
连加峰静默,好一会儿说:“走。”
连加峰知道丹巴的意思。不是驾驶员走不动或者不想走,是担心客人身体承受
不了。那时陈戈躺在房间的床上,完全不省人事。以陈戈的情况,不往医院送,至
少得卧床休息一两天。上医院可能就得跑到定日县城,他们经不起折腾,此刻也没
有让陈戈卧床休息的时间了。
连加峰决定继续前进,这个决心不好下。要是陈戈出了事,他这祸就惹大了。
但是目标近在眼前,这时怎么能够放弃?他下了决心。
第二天的行程依然非常艰巨。从这里到珠峰大本营还有百余公里路程,不再是
路况相对较好的国道,走的是珠峰公路,这条路穿行的地段可称世界屋脊的脊梁,
其艰险可想而知。问题是他们不光要沿这条公路走进去,还得沿着它撤出来,不是
撤回这个珠峰宾馆,得一直倒回到日喀则去,一天之内完成,这才能保证接下来的
日程,因此他们得早起。第一天疲于奔命,搞这么晚了,第二天还得早起。确实接
近极限。
连加峰对丹巴说:“我们没关系,关键是你睡好。”
当晚连加峰怕陈戈有问题出意外,尽可能做好防备,彻夜守护,寸步不离。丹
巴独自享用他们的房间,不受干扰,睡觉。凌晨连加峰开门进来叫他,他睡得不错,
体力完全恢复。陈戈却还依然不行,她醒不过来,几乎像是阵亡了。那时已经没时
间犹豫,连加峰决定把她从床上抬到车上。
“最坏的打算,就是弄到珠峰举行葬礼,偷偷埋在那里。”事后连加峰自称。
他们摸黑上路,出宾馆,走国道,左转,踏上珠峰公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过公路检查站时,四下里一片漆黑,检查站的屋子也是黑咕隆咚。丹巴跳下车,跑
去敲门叫人,未了连加峰去抬起拦在路中的路杆,让丹巴开车穿过,直向大山深处。
天亮时陈戈醒了,连加峰却睡着了。他穿着军大衣坐在后排陈戈身边,昏昏沉
沉把她挤到车门边,越野车一颠一颠,他一摇一晃,不时撞到陈戈身上,把她挤醒
了。
陈戈推他,叫:“连加峰!连加峰!”他也醒了过来。
“啊哈,天亮了。”他说。
景色极好,喜马拉雅山坡起伏,蓝天贴着山尖,伸指可触,白云飘飞,山风强
劲。公路缠绕山坡,漫长的上坡路上,只他们一辆车在行进,左盘右旋有如山鹰。
连加峰说他挤占陈戈的旅行空间纯属被迫。起初他还像昨天一样坐前排助手位,
把陈戈放在后排躺着。不料车行拐弯一甩,陈戈居然从座位上滚下来,像一捆麻袋
似的掉在车底板上,塞在两排座位之间,竟然还没醒。他一看不行,只能退后陪伴。
“反正你的军事法庭不要我。”他打趣,“可以放手实施拐骗。”
连加峰让陈戈吃了块面包,一个茶叶蛋,居然还有开水,是在宾馆要的,灌在
保温杯里。然后又吃了药,以防万一。连加峰感叹,说谢天谢地,陈参谋无虞,连
副书记也死不了了。地球真美,活着真好。
“这什么好汉啊?”陈戈说,“怕成这样?”
连加峰说昨天真让陈戈吓得不轻,只怕她猝死于喜马拉雅山间。要那样他就完
蛋了。他完蛋很遗憾,连带着他那棵树肯定完蛋,更遗憾。
“有那么重要吗?”她问。
他说是感觉挺重要的。昨天晚上,陈戈昏睡于床的时候,他曾打过几个电话,
安排县里人紧急出动,采取措施,预做准备。搞什么呢?拿摄像机和照相机拍下那
棵树,走访附近藏族村民,了解树的历史和传说。孤零零那么一棵树耸立于雅鲁藏
布江畔,很高大很醒目很动人,它一定有些故事和传说。如果一时找不到,就让他
们现编一个,例如说当年文成公主曾经在这棵树下歇脚,做出重要指示:“这棵树
不错。后世的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善待它。”
“然后拿来做文章,恳请上级重视。”连加峰说,“再加上你陈参谋,肯定有
救了。老天爷真会安排,早不来晚不来,雪中送炭你来了。能帮上忙的。”
陈戈说知道了,连副书记的第一步计划尚未完成,第二步计划已经开始运作。
“都说耳闻不如眼见,你要去看了就有感受。那一线找不到几棵树的。”他说。
陈戈没有回答。她说现在感觉好多了,能下车照几张吗?景色多美。连加峰说
到山顶吧,估计那里景色更好,说不定可以远眺珠峰。
“我们翻的这座山挺大,山那边应当有一个比较大的山前地带,下去,穿越谷
地,再上,应当就进入了珠峰地区。”他说,“当年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手笔。”
“你的词儿挺多。”陈戈问,“哪来的呢?”
连加峰说还用哪来,他就是学这个的。他在大学读的是地理专业,本来最合适
的去处是到中学去当地理老师。
“他说,人的心里应当有一座高山。”连加峰道,“这句话把我坏了。”
陈戈笑,说原来如此,你心里就这座山啊。
连加峰说小时候不明白,既然老师这么说,那就找一座山装到心里去吧,世界
上哪座山最高?珠穆朗玛,那就装它。后来读大学,出来工作,当办公室主任,这
时回想老师的教诲,就明白那是扯淡,瞎话,矫情,不知是从哪本旧版《名人名言
录》里抄的,透着中学教师的酸气。人的心里哪能装下一座山?装老婆孩子,几块
钱,一顶乌纱帽,是是是,对对对,加点小零碎,那已经太拥挤了。但是那些事干
久了,得心应手了,领导满意了,自己得意了,有一天看到一张世界第一高峰的照
片,阳光普照,那么明净那么雄伟,心里忽然就给刺痛了。
“这才觉得老师的话也有他的道理。”
陈戈说挺难得嘛。难怪易广说小连能干,还有想法。
连加峰笑,说有时候他也自以为凤毛麟角,像他这样想念一座山的人一定不多
吧。哪想还有,这不有一位陈参谋?陈参谋了不起,不畏艰难险阻,一心一意奋勇
前进,当好汉,不简单,开玩笑说,真可引为知己。其实易主任说他能干有想法就
是在笑话他,他能有什么想法呢?当年他有过一次笑谈,拿自己跟清宫电视连续剧
里总是一口一个“喳”的太监作比,被易广记住了。故事从那里开始,发展到这里
有些好玩了,谁跟小太监一起图谋当好汉,翻山越岭去看那座山?陈参谋,贵人,
千金,“格格”,可以编一部电视连续剧了。
“又瞎掰。”陈戈说。
越野车奋力向上,盘旋登顶,道路两侧出现大片积雪,越野车越过雪坡爬至坡
顶山口。陈戈不禁叫了一声。
果然壮观。山那边是条长长的山谷,延伸向下,远远而去,公路线在山谷间旋
转飘忽,甩向山脚谷地,谷地异常广阔,一眼望不到边,四下山岭高低起落,河流、
湖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点缀其中。谷地那一侧地势再起,腾跃而上,重重山岭后
边,远远耸立起数座冰峰,傲然闪耀于蓝天间。
丹巴驶过山口,把车停在一个开阔处,陈戈开车门想下车,连加峰从后边拉住
她。他说算了吧,在车上看。从车窗往外一样可以照相。最好别下去,咱们得保存
体力,特别是你刚恢复点,尤其要注意。海拔高的地方常出意外,坐在车上好好的,
一下车走两步,忽然就不行了,常有这样事。陈戈只说没问题,执意要下。驾驶员
丹巴看她坚决,自己先开门跳下车,从外边扶一把,帮着把陈戈搀下车去。陈戈身
子发虚,自知不能乱动,她没走远,就站在车旁拍照,对着山谷、道路,还有远处
的冰峰。
连加峰在车上张望,又是那一套。朗诵:“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说目前情况不错,没有云层遮挡,“神秘女神撩开了面纱”。有资料称,珠
穆朗玛在当地为“第三女神”之意。珠峰峰顶总是云遮雾罩,不易看清。但愿天公
作美,让女神免除面纱,让他们走近女神时依旧天气良好。
“不远吗?”陈戈问。
连加峰说刚才看到路旁的标示牌。这是加乌拉山,山口海拔5210. 这一线的公
路里程看来是从大本营起算的,按里程碑推算,他们还有七十公里左右的路要走。
“加乌拉山?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连加峰不懂,问丹巴。丹巴略一想,说是“一百个弯”。
陈戈还有问题:“哪一座是珠峰?”
连加峰给问住了。远方一溜横过,错落排列,有四五座冰峰傲立天际,座座高
耸,从这个角度看,有的紧挨,有的疏离,哪一座是?
陈戈笑,调侃:“老师没跟你说过?”
连加峰说不怪老师。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走吧,到地儿就知道了。
陈戈上车,他们继续前进。
说也怪,从第一眼看到起,那座山就让他们困惑不尽,总是不知道它究竟在哪。
可能因为是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造访,认定它的意愿特别迫切,它就藏得格外
深,让他们总摸不着头脑。从加乌拉山下坡,冰峰闪耀在远处,下到半山后不见了,
视线被邻近的山岭挡住。道路盘过山洞、小村,落到了谷底,连加峰按里程碑粗估
一下,下山盘旋了近三十公里,离珠峰大本营尚有五十公里之距,这时冰峰看不见,
越野车穿行在两大山岭间的谷地上。谷地相当开阔,也平坦,有个把村落、田地和
牧场,道路绕行其间,让人觉得不知何往。又行进了近一个小时,路碑标明离珠峰
大本营尚有二十公里距离,这时越野车已经进入山地,坡度渐升,抬头四望,满目
山岭碎石,路旁渐露积雪,却不见冰峰耸立何地。
陈戈有些发蒙,说这不会走错吧?连加峰说不可能,这就一条路。
十二公里处,道路旋出,视线忽然开朗,一座冰峰闪出山岭,突显于左侧天边。
“是它吗!”陈戈叫。
连加峰说可能是。
再行三公里多,一座寺庙出现在山坡上。是绒布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
寺庙另一侧,路坡下有一个小招待所,外边停着几辆越野车,有僧人从门边走过。
他们没有停留,沿公路线继续前进,马不停蹄驶向冰峰。里程碑四公里处,他们遇
到了两位旅人,着登山服,戴墨镜,背背囊。听到汽车喇叭声,两位旅人站到路旁,
招手示好,竟是两个老外,年轻女性,金发白肤,她们笑得很灿烂。
陈戈回头对连加峰说:“我越发觉得你在搞鬼。”
拉萨初见时,连加峰介绍情况,百般交代,高原缺氧,洗澡感冒,肺气肿植物
人,一套一套的,弄得祝景山很紧张。这显然是吓唬人。看人家老外,就这么两女
孩,就这个时间,背着行囊徒步登山。有什么可怕的。
连加峰笑,说老外吃什么长大的?牛肉奶酪。咱们吃什么长大?这一样吗?
“我多少夸张了一点。”他承认,“因为你们身份特殊,我的责任重大。”
“我讨厌听这个。”
她忽然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从不打听我?”
连加峰说自己训练有素。陈参谋的事情哪是他可以随便打听的。
“珠穆朗玛女神吗?”她说,“哪有那么神秘。”
她说她是在一个部队大院长大的。她的父母,还有他们的上一辈人都穿军装,
身居高层,名字广为人知,她从小生活在他们的影子里。上大学她读的是军事院校,
学通讯,研究生毕业后安排在总部,她自己要求到下边总队来,说是锻炼,更多的
是想寻找另一种环境,也许也是“有点想法”吧。一天到晚乱哄哄这么些人围着你,
跟你说是是是,对对对,能不能帮着打个电话啊?多了也真没意思。祝景山的父亲
是她爷爷的老部下,一手提拔起来,现在也身任要职。她和祝景山处了六七年,一
个圈里的人。
“没办法,他不是好汉。”她说,“我知道他本来就不是。”
连加峰说谁又是呢?走到珠峰就算了?没那么简单。如今好汉可能是一种渴望,
不再是一种真实。但是一个人有这种渴望,或者如当年他的中学老师所教诲,能努
力往自己的心里装一座高山,这可能比没有要好一点,对不对?
“祝局长不错的,”他说,“只能怪高原反应。”
“你有份。”陈戈说,“连蒙带吓。你以为我看不出?”
连加峰摇头,说完了,军事法庭这一关看来还是逃不过。
“回头我给祝景山打电话,让他安排,你不必急着找律师。”她也开了句玩笑。
她对连加峰说,现在他们可以从容行事。她决定了。看过了“你这座山”,回
头接着走,去看看“你那棵树”吧。
连加峰咧嘴,大笑。
“我有救了。”他说。
越野车冲到一片石砾滩,公路下边是一条冰河,石砾滩上也结着一层薄冰。车
轮碾过冰层,扎扎有声。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终点。
这里很空旷。大片的石砾滩,一块一块的冰面,强劲的风。一面石碑孤零零立
在路旁小山包,标明这里是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米。不远处另有一块路碑,为零
公里里程碑。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不起眼的人类活动印记,然后只有自然。告别旅游
和登山旺季的大本营空空荡荡,没有人群,没有帐篷,没有摄像机,什么都没有。
“连加峰,是它吗?”
“应当是。”
他们下了车。陈戈指着顺坡而上,远远矗立在前方左侧的冰峰发问。天气真的
不错,冰峰尖顶有轻雾缭绕,却清晰可见。问题是直到这时他们还无法确认他们专
程造访的世界第一高峰。他们的印象和直觉都指向左侧前方这座,但是右侧山后还
有一座冰峰,同样高耸,似乎靠得更近一些。他们从千万里外跑来,比他人更多地
历尽艰辛,“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们却心中忐忑,不知所措,因为无
从得知自己判断是否准确。如粤系方言常用语汇称:“你有没有搞错?”他们不认
识它,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没有谁能告诉他们准确答案。
陈戈说:“就它吧。”
她抓紧时间拍照。连加峰在路旁石砾上坐下,静静看着冰峰,极力回想。
他说了句话。陈戈回过头向他举手示意,表示风大,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他使尽气力,大喊了一句:“是它!”
然后仰翻,后脑勺着地,连加峰猝然昏倒于珠穆朗玛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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