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他斜卧着,列车上,中铺和上铺间的那块地方,只够他如此斜卧了。不
过,这样的逼仄似乎很令他受用。他在喝酒,径直用瓶子喝,二两的小瓶。头仰至
高处时,总会抵着上铺的。他的怀里是车开后刚买的五香驴肉和油炸花生,他用一
把两寸长的瑞士军刀切着油腻而不规则的驴肉时,显得笨拙而斯文,而且还暗暗留
意着刀子的精致和锋利,目光里还有一些虚虚白白的难以自禁的兴奋。
下铺的那几位明显是一伙的,有男有女,有说有笑,也是一上车就吃东西,也
有那种发红的驴肉,那种简朴的白酒,外加自己带来的黄瓜乳瓜西红柿之类。他偶
尔会扫他们一眼的,他们却看不见他,他们要想看见他,就得特意仰起头来。他未
曾发觉,他嘴里嚼着东西这样扫视人家时,表情里含着几许无缘无故的讥讽,就好
像他们是芸芸众生,而他不是。他移走目光时,那种虚虚白白的兴奋,也顺着飘向
了别处,飘向了车窗外。目光在无穷无尽的单调的枯冬景象上停顿良久,回头又开
始吃呀喝呀,吃的多喝的少。能看出他并不贪杯,酒量有限。大概,让嘴动着,让
胃烧着,有点事做才是要紧的,吃什么喝什么满可随遇而安。铁路上的,站上的,
有一股子暗藏的铁腥味或汽油味,都不要紧,甚至就该有这样的味道。酒呢,尽管
喝不多,却必须是白的,烈一点,烧一点,喝过十口八口,迷惘的感觉,伤别离的
感觉,赶着去幽会的感觉,爱而不易的感觉,就浓起来了。拥抱,亲吻,就不是十
二小时后才开始的,早早就开始了。
十二个小时后,列车将到达珊瑚湾。珊瑚湾是一个有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市,这
趟由北向南行驶的列车只在此处停三分钟,之后继续开向温暖的南方。珊瑚湾是他
此行的目的地,下车后他不用出月台,等上二十多分钟,从反方向,从南方来的另
一趟列车也将到站,一位南方丽人也将翩然下车,他去车门口接上她,就轻车熟路
地走了。噢,其实,他们并不是一见面就拥抱,亲吻的,这一切,要留在车站背后
的那家友谊宾馆里,留在那间靠近菜市场的小小的客房里。这个站,下车的人并不
多,很难看到有人公然拥抱或亲吻。他和她,虽然只是来这个居中的地点约会的,
也只好人乡随俗。一个北方男人和一个南方女人,在这个不北不南的小城约会,已
经是第八次了。
此行正是第八次,这一次很重要,是因为这将是最后一次。出发前就说好了,
在“八”这个数字上结束,一生一世,只约会八次。
当然了,她此刻也在列车上。
每过一站,她都会发短信给他,如:大虫,过广元了。他看完,眼神里那种虚
虚白白的兴奋明显又重了一些,他会立即啄半口酒,仿佛那是她将手远远地伸过来
赏给他的,一时,他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的表情,几乎像一个人一样,在起舞,
在欢叫。他知道,自己在高处,没人看见的,况且都是些陌生人,不必装模作样。
随即,他便在满脸艳艳的绯红将褪未褪之际,摸出手机,用貌似笨拙实则灵巧的拇
指,如风行水上一般,迅速发去相似的一句话:小虫,我刚刚过白银。
之后,他便重新看着窗外。
持续退后的童山秃岭,使他感到,屁股下的列车是善解人意的。列车始终在加
速,始终向南,无论如何拐弯,都是向南。他甚至觉得,列车上就载着他一个人。
而且,他眼里始终有另一趟列车,全速向北,像条美丽的蛇,在时空里滑行。不同
的是,对方奔驰在遍地稻菽之间。她的坐姿,她的脸,始终是向着他的,就像在他
对面,被窗外黄绿相间的水草映得一亮一亮的。她一定在静静地听MP3 ,在听莎拉
布莱曼,或西域男孩。她比他小,更比他时尚,小了五岁,时尚了十岁,在她面前
他觉得自己像个老人。可不是吗,他结婚已经整十年了,而她是去年才结婚。婚后
第十天,她就欢天喜地赶到珊瑚湾和他赴约了。“终生约会”——那次,他们有了
这样一个约定。当时,他们觉得这样的见面,足以使生命变得美好而有诗意,而且
也不难维持,每隔三月给家里撒一次谎,每隔三月花三百元见一面,有什么困难的
呢?而且说好,每次的花销实行AA制,更重要的是,说好了,决不伤筋动骨,决不
影响各自的家庭和现有的生活。当时,两个人还像小孩一样用小拇指套住小拇指,
再用大拇指吻住大拇指,一同唱:
拉钩,
盖章,
一百年
不许变
可是那之后还不到一年,情况就变了。是他这边出状况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接下来他没条件坚持赴约了。他要调到海滨城市青岛去工作了。青岛是他
母亲的故乡。姥姥临死前把一套楼房留给了远在大西北的母亲。父亲早已去世,母
亲刚刚退休,他是唯一的儿子,他要带着寡居的母亲回青岛生活。舅舅们已经替他
和老婆在青岛找好了工作。这当然是好事一桩了,他大学毕业后,分到劳动人事局
工作,十年过了,还一直是一个普通的干事,一个写材料的工匠,连个副科长都没
混上。一个有些不开窍,有些闷,有些呆的老实人,混成这样,他本人都不意外。
他和她又是怎么认识的?很简单,网上撞着的。只因他的网名叫大虫,而她的
网名恰好叫小虫。大虫见了小虫,如同他乡遇故知,自然就打招呼了,自然就觉得
有缘,自然就黏糊上了。况且,网上的大虫少了生活中的闷和呆,打字速度奇快,
出语优雅达观,见识总是高于涉世还浅的小虫,很快就大有好感。第三次网上见面,
大虫不知冒了句什么警世名言,小虫就娇滴滴回过来一句话:“大虫,小虫是你的!”
虽在网上,却有十足的现场感,大虫似乎闻到小虫呼出的香气了。以加班写文件为
由只身留在办公室电脑前的大虫,呼吸立刻就紧促了起来,又得意,又兴奋,手都
在抖,盯着似乎娇喘咻咻、媚眼闪闪的那一行字,竟然红着脸憋了足足一分钟。他
当然知道,迟疑,长达一分钟的迟疑,是有悖于网络伦理的,就急忙递过去一句话
:“小虫,谢谢你。”事后这三个字曾让他汗颜不止,让他听出了自己的苍老,一
个三十多岁的家伙在网上可不就是老人一个么?小虫的话立即从屏幕里跳出来,就
好像她确实在屏幕后面:“讨厌,还没要我,谢我啥嘛!”他要晕过去了,甚至没
余力像先前那样得意忘形了,而是有些如临大敌的样子,敲字的时候,就像端着机
枪在勉强扫射:“我要,我要你!”小虫的声音沙哑了:“要什么?”他狠着心说
:“要嘴嘴。”她问:“还要什么?”他答:“还要,要舌头。”他实在不是故意
要做足前戏的,他天生笨抽羞怯,实在没勇气一下子说出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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