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快到中午时,他们退掉珊瑚湾饭店的房子,吃了饭,来
到友谊宾馆,顺利住进了刚刚空下来的217. 217比珊瑚湾饭店简陋多了,有散不尽
的霉味,红色的化纤地毯上有很多烟头烧过的痕迹。两张单人床窄窄的,床垫的腰
部被人坐出一个深坑。但是,他们喜欢这儿,他们觉得,这儿是他们的一个暗中的
家。每一样味道,都和他们有关。是他们在三个月前留下的,一直在这儿等他们回
来。服务员认出了他们,总是用适度包容的心中有数的眼神看着他们。打开门之后,
再也不会打搅他们。西安腊牛肉还在,天津包子也还在。大虫似乎很累,一进门就
倒在离窗户较远的那张床上了。小虫习惯地打开电视,似乎想证实,电视里的雪花
少了没有?一看,还是那么多,却不生气。
小虫过来,静静地躺在大虫身边。有种怪怪的氛围笼罩着二人,是安静,又不
只是安静。早晨,从珊瑚湾饭店起床后,双方都在第一时间里,发觉对方的神态是
那么安静,而自己同样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性的。晚上睡得很好,并没有动
脑筋想过什么,早晨醒来,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安静和理性。有些不明不白,有些顽
固,想不这样,都做不到。偶尔会想起,昨晚,曾撕心裂肺地哭过,撕疼的感觉,
难过的感觉隐隐还在,还在心上,在说不明白的哪一块肉上。然而,那似乎又是很
久以前的事情,似乎是别人的事情。大虫轻轻地搂住小虫,并没有用力,而是保持
着一定的距离,茫然地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盯着他,四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了好一
会儿,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二人的嘴皮曾经都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那情
形,有些尴尬。
“你在想什么?”终于,她问。
他摇头,说:“什么也没想。”
“骗人,我能看出来。”
“看出什么?”
“看出你烦我了。”
“我为什么要烦你?”
“因为,昨天我说了真话。”
“那不是问题。”
“我把你吓着了。”
“我不懂。”
“你担心我缠你。”
他不说话,仍然盯着她,目光有些软弱,处在两难境地。她的目光则暗显霸道,
牢牢地盯着他,不放过他眼神里的任何变化。
“你还不了解我。”他说。
她眼睛一闪,期待地看着他。
“我恨不得去死!”他软软地说。
这话令她瞪大了眼睛,他本人也吃惊了。
她突然就一扑,将脸埋在他脸上。
有眼泪流进他外侧的耳朵里了。
这样静止了一会儿,他翻过来到了她上面,开始解她的衣服。在感情最深的时
候,在内心体验变得浑浊不堪的时候,身体浮起来了,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抛开他们,
身体自顾自地暴裸开来,然后相互纠缠,给着,要着,爱着,恨着,珍惜着,挥霍
着,身体变得无所不能,优越感十足,将一切都席卷了进去。
他们像是被挤干了。像是把所有的都给了,把所有的都要了,别无长物了。像
空壳一样躺在那儿,这样的结果倒有点差强人意。
重新睁开眼睛时,又像是过了一季。眼睛里的对方还是安静的。自己也一样安
静。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没有,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不就是再也不好见面
吗?不就是从此天各一方吗?不就是感到爱却要离开吗?
人啊,从来不缺少坚强。
他们都暗暗怀着这样的自信。
整个下午,他们一动不动地呆在217.
晚饭也是房间里吃的,大虫下去过一趟,从窗下的市场上买了些吃的,很简单,
一斤西安腊牛肉,一斤天津包子,前七次都不曾吃过,似乎听着就够了,似乎看不
上吃,或者是完全没想过要吃。大虫离开房间时,也没想过吃这两样东西,但走进
市场的一瞬突然灵机一动,突然想吃掉这两个声音,消化掉!
吃着吃着,小虫就哭了。
后来他多次对自己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单纯最秀美的哭。她哭着哭着,声音就
大了。像一张薄薄的柔韧的布,向上撕开了。那几乎是一只鸟儿才有的声音。他硬
忍着不哭,他抱着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拥有这样的哭。
预先说好,八点整出门,用不了十分钟就到站上了。七点半,小虫进了卫生间,
好半天才出来,然后红着眼睛梳头,化妆,把眼影画得很重,唇线画得很清晰,化
妆时手部力量似乎不足,在暗暗抖动,时不时得停一会儿,且伴以轻微的叹息,无
法听见的叹息。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几下就收拾停当了。然后背对着她,拨开窗
帘,看着外面。外面的菜市场已经空了,街上一片狼藉,扔满菜叶子和纸片,所有
的东西,似乎是声音留下的奇形怪状的尸体,而不是菜叶子,不是纸片。
“走吧。”她说,声音很小。
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他和她,轻轻抱抱,就提上各自的包准备走。二人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开始环
视这个将被遗弃的家,然后恰巧相遇。他说:“走吧。”但她又扫视了一遍室内。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最后他说:“217 万岁!”她没反应,她觉得这话没一点效果,
像是没说,像是说了倒不如不说,而她又说不出更好的话。
“走吧。”她轻轻说着就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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