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家里走到这家小巷的烟店,亦梅要走二十分钟。远是远了点,但可以确保在
这里碰不到任何熟人,这是丈夫叮嘱过无数遍的:“否则,我宁可把它们当垃圾扔
掉。”
亦梅的丈夫是个非常谨慎的人,细想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别的才能,好像就是
凭着那种谨慎——紧抿着嘴唇、慢条斯理、三思后言、三思后行,几近迟钝——这
么多年,他终于谋得了一个小小的官儿。这官儿简直小得可怜了,简直连个小老百
姓都不如似的。但丈夫在黑夜的被窝里沉吟着说了他最不谨慎的一句话:但凡是官
员,哪怕是指甲盖儿大的官,就总会有一点小小的权力,而权力,总归会变成好处,
你就耐心瞧着吧。不过,亦梅,这话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任何人都不能说。
亦梅有些瞧不上丈夫这种酸而小气的劲儿,但她还是感到淡淡的高兴。毕竟,
谁会不喜欢好处呢?比如,烟。
丈夫不抽烟,熟人们都知道他不抽烟,那些人也知道他不抽烟,可他们一出手
就喜欢送烟。烟在这里已经不是烟,而是一种度量衡,是一句潜台词,是一个手势
和眼色。在传递过程中。从出发点到终点,好像都没有人仔细看一眼的,就任它们
放在那里,可是,在每个当事人的心上,它却保持着作为一份礼品的典型价值,好
脾气地呆着,直到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
等到那些人走了,丈夫还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看都不看一眼,他知道亦梅会大
概地审看一番,再仔细地收好,然后,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晚上,等孩子睡下,她会
略带神秘地拎起一个跟香烟牛头不对马嘴的纸袋子出去了。
我散个步去。亦梅总是这么跟丈夫说。
丈夫赞许地冲亦梅无声笑笑,他欣赏亦梅这种低调的作风,到底是这么些年的
夫妻了,她有些领悟了,也有些像他了。
事实上,做丈夫的太过感觉良好,以致有些误解了。亦梅并不像他,一丁点儿
都不像。她之所以顺从丈夫的暗示,选择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只是为了能够名
正言顺地做一次较长时间的单独散步。对一个主妇来说,在一天的无聊与疲惫之后,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自由时光。
客观地看,作为一个女人,亦梅就应当算是幸福的吧——收入一般却比较轻闲
的工作,忠心的丈夫以及他所带来的稳定收入,新换的四室公寓,保持得不错的身
材与皮肤……可是真奇怪亦梅没有幸福感,只有挥之不去的厌倦感。也许,在骨子
里,她还有着上大学时的那种脱离实际的调子,幻想散漫的、带些夸张与戏剧性的
生活:喜欢穿条纹衬衫的伴侣。到未开发的内陆旅行。硕大的宠物狗。深夜的电话。
伞下的亲吻……可是实际上呢。她过得多么庸碌多么平常啊,每一天的每一小时都
被分割得死死的,闹钟尖叫下的准时起床。牛奶与鸡蛋。钟摆一样刻板的工作。接
孩子,辅导功课。双休天到双方的父母那里看望。到商店买下一季的衣服,到书店
替孩子买老师指定的参考书。送孩子上补习班。大扫除洗被子……当然时不时的还
要参加一些所谓的饭局,跟丈夫的上司、客户或相互利用的朋友们一起联络感情,
并且要得体,要热络。要敬酒,要被敬酒,要跟他们的太太寒暄。要对他们的孩子
表示出由衷的喜爱……这样的日子她都可以一眼望得到头,四十岁,五十岁,她会
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她能抱怨什么呢?这是她自己精心选择和努力追求来的生活,是她自己一
步步走成这样的,这是无法悔棋的生活……她的那些幻梦在二十岁时是值得鼓励的,
在二十五岁时是可以原谅的,可是这都三十五了,还渴望着狗屁的激情与变化的风
景,那不是有毛病了吗?不是要叫别人给笑话死了么?
也许唯一可以放纵自己的就是晚上偶尔的独自散步了,她可以目中无人,胡思
乱想,冷若冰霜,像是一个孤僻症患者,像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为了这样的散
步,她总是先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地上抹过一遍了,孩子睡下了,换下的内衣
都洗过了,丈夫在看电视了,明天的早点也准备好了……这样,她才开始细心地用
热水把手、胳膊、脸好好洗一洗,她给自己薄薄地抹上一层芦荟霜,把头发梳梳顺。
最后才解下围裙,换上一件正式些的外套……然后,一个人清清爽爽地走在路上,
微凉的风吹过来,搂抱着的情侣们在暗处接吻,公交车饶舌地大声报着站名在路上
开开停停……这让她有一种甜丝丝的错觉,好像她又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走在
一个通往未知约会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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