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到那女人和她的孩子拐过弯去,阿丁便像猿猴般敏捷地跳起来,他甚至忘了
跟后面昏睡中的女人和婴儿打个招呼,他丢下了他赖以为生的小店,听任店面在大
白天就那么大敞着无人看管。
阿丁像一只纸飞机那样轻飘飘地冲了出去。他准确地跟在那对母子后面,只隔
着半条街,若隐若现地如影随形。
这样的追随一直延续了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和三条小巷。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与她们之间的关系。这荒诞而偶然的关系,像一根巨大而无形的
绳子,阿丁大胆得几乎有些狂妄地牵着这条绳子,并且,他在慢慢地收紧这条绳子,
像收紧他的命运。
在一个漂亮的小区前,那女人停了下来,在大门口跟保安说起了什么,她尊贵
地摇摇头,又摆摆手,像是在抱怨什么。很快,保安拿出纸笔,不知记下了点什么。
阿丁停在一个修鞋摊的边上,掩饰地蹲下来摸摸鞋跟,这鞋跟早就磨烂了,阿丁都
几年没有买过新鞋了。他下意识地看看那女人的鞋,瞧,她的鞋簇新簇新的,鞋跟
儿那么细那么长,她凭什么那么讲究那么奢侈呀……任何一个的细节都让阿丁更加
激动与兴奋。
女人和孩子进了小区,等了一会儿,阿丁也大摇大摆地进去了,没有人拦他。
也许,保安们把他当成了一个装修工,一个修理工,一个收垃圾的或别的什么。总
之,他进去了。
这样的小区他不是头一次进来,他知道这里面会有四季常绿的花草,有喷泉,
有网球场,有地下车库,有供他们打牌美容的会所……那些可恶的城里人,他们无
时无刻不在过着香喷喷的好日子……
现在,她们进了一个单元门,进了楼道,女人进了地下室,好像是要拿什么东
西。静悄悄的地下通道里响起了空洞的足音。
阿丁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奔跑起来,赶在防盗门闭拢之前闪了进去。这样,他
终于站在刚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女人和孩子面前。
你!干什么!亦梅声音不高,镇定地盯着阿丁,降尊纡贵般的,一边把儿子往
身后拉。
这时候,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因此,双方显得都很安全,甚至有些古怪的友
好似的。但她的镇定让阿丁很生气——瞧,她不怕自己!是啊,城里人哪会怕乡下
人?而且,她还是没有认出他阿丁来!哈!她不认识自己!
她过着舒服死了的城里生活!她轻轻巧巧地生个儿子!她给自己送条假烟骗钱!
然后,她还一脸无辜地好像压根就不认识自己!
像被别人操纵着似的,像被别人指使着似的,像有人在耳边替他出主意似的,
阿丁突然地就把手伸到她脖子上去,两只手灵活地向中间靠拢过去,但还不是那么
紧,并且,阿丁还笑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乡下人那样纯朴地笑起来:你一点都不认
得我啦?一点都不记得啦?上个礼拜,你卖给我一条假烟!三百八的苏烟!
哦,烟。这么说,他应当是个收假烟的喽,听他的口气,她以前见过他的……
亦梅现在有些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从理论上讲,应当是有一点点面熟的,像梦
里的面孔……凭着多年的惯性,她想点个头、浮现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但她现在
被圈住了喉咙,她无法点头,也笑不出来。她嗅到这个陌生人头发的油哈气,浓重
的汗味,或许这是奔跑过的缘故吧,当然,还有一些淡淡的烟丝味……
烟。他说什么?假烟?可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她上次拿出去的是条
假烟?就算是条假的,就要抵上一条命吗?如此激烈、戏剧化……
现在,亦梅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结局,但是,真奇
怪吧,她并不那么绝望或震惊……事情发生的速度超出她的经验,事情的性质超出
她的想像,事情的浓烈溢出了她的理解……当然,这是危险的,绝望的,但你不能
不承认吧,这同时也是富有华彩的,像一道最激烈的闪电,在瞬间让亦梅感到一种
变形的幸福!是不是就此可以滑入离奇的梦境!是不是就此可以跟平庸的生活道别?
也许,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着的什么吧,高潮后的结局,那种疯狂与决绝,对生命的
抛弃与蔑视,对野兽般蛮横外力的纵容与利用……
在零碎而飞速的遐想中,偶然地,亦梅想起了她口袋里的手机,她只要摸索着
按一个数字,就可以用快捷方式拨通丈夫……或者,她可以顺势瘫到地上,脱下鞋
子,用细长的鞋跟作武器,当然,她还可以尖叫,毕竟,现在还能够自由地呼吸与
吞咽,可是,最后都没有用的吧,反倒会加剧他的激烈与动作。瞧这个人,他眼里
的疯狂,他手上的青筋……亦梅软绵绵地放弃了任何努力,像一个极度渴睡的人放
弃说话或关灯。有那么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了儿子,他为什么不跑呢?一跑出去,
就可以喊到人了……她费力地把手往后摸摸,也许只移动了几厘米,却感觉花费了
全部的力气,可是她摸了个空。这么说,儿子是倒下去了,吓昏了还是躲下去了,
没用的孩子……
阿丁现在离这个女人很近了,像他跟这个城市的距离,可是,她怎么还是那么
捉摸不定呢?正像这个没心没肺的城市……
他闻到她身上化妆品的味道,看到她眼睑上紫色的光泽,看到她耳朵后面的一
粒红色小肉痣……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的手下意识地正握住他的手,但并没有
进一步的挣扎与反抗……阿丁看到她手上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光滑,看到她的眼
睛,像天边最远的星星那样,遥远,寒冷,淡泊,但绝对没有阿丁想像中的惊慌与
哀求,甚至,她有些似笑非笑般地,带着嘲弄与鼓励……
哼,真让人来气,就是在这个时候,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都不表示和解吗?
不呼救吗?不搭理自己吗?她如果求饶一下,说几句软话,阿丁就一定会松手,会
扶她起来,会替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会局促而真诚地向她解释和道歉,阿丁会告
诉她他的不幸,他可怜的老婆又生了个女儿……最多,如果她能够理解的话,阿丁
会试着跟她说说那条来历不明的假烟,那损失掉的三百八十块……
可是,她这个样子,阿丁该怎么办呢?他真是拿她没有办法了,真是没有主张
了,他感到他真的开始生气了,要变得凶恶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血腥气重新涌到了
喉咙口似的……
阿丁于是略微用了用劲,更加贴近地感到她脖子里的温热与柔软,那里血液的
奔突与迂回,就像他从前在乡下捉住的小麻雀一样……他像小时候一样,在捕获的
喜悦中感到异样的怜惜与痛楚,眼睛都要湿了似的,那热乎乎的小麻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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