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一家人,姓何,在村里,也不是格外耀眼的人家。父亲一直种田,种到八十
岁的时候,撒手而去。母亲是在第二年,坐在太阳下,拣簸箕里黄豆的草叶子,拣
着,瞌睡了,头摇摇晃晃的,像是给一个金光灿烂的梦漂浮着,突然,一头就扎进
了那梦里,再没醒来。都说母亲是去追随父亲了,他们父亲就是通过那个梦,驾着
一只小筏子,把母亲接走的。这就有了浪漫气息,有了喜寿的成分。在他们心里,
父母双去,这也是很圆满的,养老送终,他们是终于把这个心愿给了啦。一条长长
的路,没用费艰难,痛痛快快就到了头。所以,母亲的丧事办得要比父亲隆重,人
很多,场面铺排得很大,请了鼓匠班子和戏班子,还放了村里人很少识用的烟花礼
炮。亲戚们中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舅舅姨姨,侄女侄儿,能来的都来了。老人
相好的,他们相好的,也都能来尽来,出出进进,头高头低,嘁嘁嚓嚓,是一种节
日的热闹。
那些天,兄弟姐妹们白天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忙,到晚上,头顶头窝在一条炕
上,脚并脚滚住一个被筒,剔除了人面上的悲伤,说说笑笑,是除了小时候,没成
家没立业的时候,很少有都在一起的时光。谁都心里不带事儿,精光完赤的,就像
是一帮小孩子,你攀着我的肩,我抱着你的腿,谁背后有一根头发丝儿,自己不知
道,就有手拿去了;谁身上多了一个痣,脸上少了两颗斑,也是一眼就能嘹到的。
也不用谁起头,话题是现成的,眼下的这处老房子,父亲母亲,他们的一些个典故,
自己的一些个典故,上学、逃学、毕业、婚嫁、工作、家里家外、大人小孩子们,
一条大河的,浩浩荡荡。有一个乐的由头,大家就山高水长地笑,有一点触动了伤
痛,也都集体低下了头。结果当然是一夜没睡好,几天几夜没睡好。没睡好,都还
精神头足,觉得体内暖暖的,有一股气流在滚动,在牵引,不由人地要飞升。虽然
身体各是各,但那股气流是融会贯通的,是强大无比的,就都暗暗嘘着,有个兄弟
姐妹真是好,兄弟姐们这样真是好。这样低着头一路走来,日子已经到头了,该出
殡了,该下葬了。出了殡,下了葬,刚才还在嘴里心头活活跃跃的父母双亲,一下
缥缈如烟了,一下就成了先人古人了,手上捻着把黄土,一下意识到生是与死完全
不同的一回事,一下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才觉得这场事业,真
是把人办累了,办乏了,面色嗵地就下来了,匆匆告个别,把曾经的什么都忘记了。
傍着死人的节日,过七、百日、周年,这些个必须到的,都还能完整地聚一次。这
些过后,就互相少了。一般电话里问问,庸常流水的日子,能有多少是新闻?觉得
电话里也尴尬了,电话也没意思打一个。慢慢地,那种兄弟的浓重,稀薄了,轻淡
了,消散了,成了一种梦。
他们这些子女,一共有五个。最大的一个,早几年做过村支书。中间又做过一
年,是什么原因让他当得好好的,又不当了,这就是个谜。也不是上边的原因,也
不是村里人的原因,是什么呢?大哥这个人,素来不多言不多笑的,他不说,别人
就真的不好知道。不好知道呢,又想知道,四下五处,削尖脑袋地打听,就有大哥
从他们背后猛地说:“嘁,这些孩子!”他是不说,一说就把他们当了孩子,这个
孩子,好像就把他们天地之间隔开了。大哥虽有几年不当支书了,口碑还在,权威
还在,人们有个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必来求助大哥。大哥一出,事情仿佛就带
着轻松了。大哥家里,人总是团团的。这些人里,多的是本村,少的是自家。兄弟
姐妹为什么不愿意去?大哥的脸黑,大哥像是要把他们骨汁里那点独立自主的潜能
硬给逼出来,他们的事,一般不掺和,掺和了,也是要大家共同担当的,父亲母亲
下世,大哥都是挨个儿和他们商量,丧事要办到什么程度,经济上怎么分摊,步骤
上要如何走,都建言献策,只怕自己落后了,体现了一种相当的民主。母亲那棵大
树一倒,人心就再难归拢,五个树上结出来的瓜,各自到自己的田地去繁衍。这原
来的一个世界,就好似硬生生被瓜分成了五块。
老二也是个农民,没在一个村,那些年倒插门随上了岳父的门,一直没回头,
就在那村扎下了根,生了一堆孩子,日子是得过且过。问他是怎么就不想回来,他
说大哥当领导,怕自己不服帖,给他找了不好看。都听得出来他这话里有话,两个
妹妹心细,专门推敲了一回。推敲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哥俩有一
口袋玉米种子的陈年旧账,大哥说还了,老二愣说没有。就这么揪扯着,互相之间
有点不痛快。姐妹俩就从中作好,说让她们再给他一口袋玉米的钱,和大哥和好了
吧。她们二哥就有那么犟,说钉是钉,铆是铆,谁屙下的好东西谁把它铲着倒远了,
和你们两个外人什么关系?眼睛冒火,瞪的是远处的大哥,却呼啦啦罩住一大片。
这算什么话?她们虽然是家里的女儿,也不至于就是外人了,两个妹妹就对这个哥
哥也有私底下的说法,觉得他可真是颗难摘的刺头。两个妹妹,互相间差五岁,一
个嫁到了东矿区,一个嫁到了城里,加上她们的三哥,从小在西矿区,从方位上说,
这五个同胞,正好是东南西北中,大哥是切切实实居中了。父母下世,大家都有捧
戴他的意思,一个家,散是散了,总要有个领头羊,总要有个灵魂,大哥为大,又
长期做着领导人的工作,从哪方面都当得起。大哥偏不愿做这个事情。怎么呢?说
别人都还好,有一个不好这事就难成。话虽然是大嫂替他出来圆说的,也见着意气
是遥指老二的。一个简单的事情,眼看是被他们越搅越大。姐妹俩看在眼里,疼在
心上,着急呢,又没办法,这就听到了一句话——大哥出事了!
大哥出什么事了?大哥被人动刀子了。砍哪儿了?砍胳膊上了。人怎么样了?
住医院了——这可真是一把刀子,飞着,就刺进了他们的心窝。小妹妹接住姐姐的
电话就哭了,她一哭呢,那边的姐姐也哭,哭声在电话线两端,从这边汹涌到那边,
从那边汹涌到这边,就听到两个做丈夫的,都在小声劝。劝也不行,这边就把电话
夺了,把小妹妹按在沙发上,拿毛巾给她擦眼泪。擦得很小心,再小心,也堵不上
她这股决堤的洪流,这就要加上一些别的内容了。小妹妹动作小了些,小妹夫才又
去拨电话,约好了一个时间,他们都过来,到医院去看大哥。他心里想的是这么一
大帮人来了,总得个吃喝睡吧,都住自己家吧,是替小妹妹主动做了主,好让她一
心扑在大哥这件事上,他也是知道的,在小妹妹的成长上,大哥就是大哥。这么想
好了,他就拉上小妹妹,往医院去了。
医院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城里的医院,他们不怎么来,来过几回就印象深刻了,
集中起来一点是,这地方还是少来,能不来尽量不来。来,那都是不得已,那就是
出大事了。尤其是像急诊这种科室,他们曾经亲见一个人抬进去,他们的亲人再出
来,就只有扑天抢地地嚎了。这么想着,他们就觉得医院就是恐怖。上台阶的时候,
小妹妹稀软地搭在丈夫的肩上,她是想哭,但哭不上声。这才悟得,其实,大哥早
就是这个零乱的家的核心了,他可不能有什么,他有了什么,他们这个家可真是塌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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