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比起一楼的艰难,我们庆幸了些。父亲虽然懦弱,但我们总有个父亲。
每天估摸到父亲下班快到家时,我就趴到玻璃窗上,伸长脖子往楼下望,以便
以最快的速度答应父亲的呼喊。父亲每天在楼下喊弟弟的名字,其实弟弟一直在奶
奶家,父亲在刘阿姨窗前大声喊:尕强、尕强。我不愿回应,母亲说我不懂事,我
答应着跑下楼,从自行车把手上取下父亲沉沉的工具包,提上,歪着身子跟在他后
面。父亲扛起自行车,抱怨着这个那个,重重地上了楼,一进门,我赶快拿条干毛
巾,揭开他的背心给他擦背上的汗。父亲这样的虚张声势使得我经常提醒自己要记
住他的辛劳、他养家糊口的不易。每天,回家路上,他都要在坪上烟酒铺子里喝二
两散酒,他散着酒气,拧着眉毛,佝偻着腰在家里走来走去,我和母亲的轻松谈话
势必要停止,为了配合他来路不明的愁苦,我们不能大声说笑、张扬我们简单的快
乐。
父亲是昏暗的,我们的五零三室也是昏暗的,父亲亲手做的家具漆着深栗色的
油漆,和父亲气味吻合。家里用最小瓦的灯泡,晚上学习时,我不得不用油灯。母
亲、姐姐、我,不能穿鲜艳的衣服,父亲说那太娆眼。
我姐姐一身素衣,在土苍苍的王家坪上,依然艳美出众。一九八七年,一声震
耳的枪响,手枪子弹从我家紧锁的卧室门的门框射进去,穿过父亲亲手做的高低床
床帮,撞到墙壁上后,落到了床单上,姥姥正在床上修补她的布袜子,姐姐惊恐万
分地抱住了姥姥。耳背的姥姥说,啥声响啊,然后继续她的针线。姐姐把弹头迅速
装进了口袋。她静静听着外面没有动静了,打开了门。我未来的姐夫走了,大门大
开着。姐姐和了一团面,把面团塞进弹孔,面团晾干后,涂上一层和门框床板一样
的鞋油。
父亲十二万分地赞同姐姐和姐夫的婚事。姐夫在一家单位负责保安,腰里的盒
子枪让父亲十分踏实。我家的窗玻璃再也没有碎过,一层层破烂的塑料纸撕掉后,
明亮的阳光洒满屋子,母亲用翠绿的绸子作窗帘,柔软的绿绸子白天在窗畔闲散地
挽着,那是母亲的颜色,散发着明亮和温馨。
那次枪击事件是姐姐后来给我说的,她不想和姐夫结婚,姐夫就开枪威胁,此
外,他还时常坐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的迫近。姐姐新婚那天哭得十分伤心,第二天就
回娘家了,半边脸被打得青肿。母亲怕枪击事件叫别人知道,绝不叫我们提及此事,
甚至不让我们告诉父亲。父亲不知道,子弹穿过枪膛的声音比玻璃破碎的声音更叫
人胆战心惊。许多年后,我感慨地抠出面团,弹孔里的木屑还十分新鲜,没有硝烟
的气味。我很想念坐在床上安然做着针线的姥姥,那时我的姐姐美丽如花,和姐夫
离婚十几年,她没过过几天幸福安稳的日子。父亲不会再顾及到这两个小小的枪眼
的,家已破散,他心里早就疮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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