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只有在收水费的时候,才能去四楼阿沙姨家看看。在我眼里,上海人很神秘,
他们家家都用马桶,他们爱穿短得露出脚踝的紧绷的裤子,他们吃一小碗米饭就饱
了,一根鱼骨头能陪他们好几顿米饭。
家家都安装水表,每月挨家儿轮着收取整个单元的水费。大家都节省得很,每
家水龙头终日滴滴答答,说是一滴滴掉下来,水表上的针是不走的,不知是不是真
的。我们家水龙头下,终年盛着滴水的大桶,桶满了灌进水缸,再去滴。夜里,有
节奏的不厌倦的滴滴答答和闹钟的针脚你唱我和,那是王家坪安静时的声音。
阿沙姨家依然干净,到处是好看的花布。她家就米饭的是一小块咸鱼,几根翠
绿的小油菜。我看见就要咽口水,阿沙姨听不见我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总是利落
地交钱走人,很难在她家耽搁两分钟。
阿沙姨死得很可怜,这个好看的女人死于她是女人。说是怀了葡萄胎,什么叫
葡萄胎?说是肚子里怀的是一串串小肉疙瘩,小肉疙瘩查出来是癌症,叫茸癌。阿
沙姨大波浪的长头发一把一把掉了,头光了,不久,就死了。
阿沙姨话多,在会议室时,老听见她叽里呱啦的上海话。她丈夫寡言得很,在
我看来,也是长得很好看的那种男人。
阿沙姨留下了一个儿子。儿子和我弟弟一般大,几乎和我弟弟同时学坏,被关
在很远的地方。
为了讨得父亲高兴,我在家尽可能乖乖地表现。假期的一天,我用一个下午,
把煤厂送来的五十块煤砖从楼下搬到五楼。我一遍遍上上下下,拼命鼓励自己要在
父亲回家前把煤砖全部搬完。楼道的人说会累坏你这个小身体的,我不理他们,我
干什么是很容易变痴的。五十块煤砖整齐地码在了四楼到五楼的走廊之间,我的两
只手颤抖着抓不住杯子。父亲一回来就呵斥:就几步的台阶都上不去啊,不把煤砖
放到屋门口,又要叫一些神经病偷走吗!父亲骂我时,声音很大,我知道他是说给
四楼阿沙姨家隔壁的那个女人听的,但我还是有些伤心。
阿沙姨隔壁那女人是有些神神怪怪的,她家厨房窗户正对着楼梯,猛可里抬头,
老见她怔怔地站在窗户前,脸色苍白,真把人能吓一大跳。她的女儿小惠和我们是
好朋友,一只手残疾,半个拳头总在袖筒里藏着,说是给车窗轧的。后来她被照顾
到工艺美术厂上班。我对工艺美术厂充满幻想就是源于小惠。小惠给过我几粒玻璃
珠,黑亮黑亮,说那是兔子的眼睛,还给过我两绺儿金黄的绒线,说是洋娃娃的辫
子。黑珠子叫我想到雪白的毛兔子,黄绒线让我想到可以动胳膊动腿眨眼睛的洋娃
娃。小惠整天和玩具在一起,多幸福啊。
父亲说,小惠的妈其实精明得很,傻样子是装出来的。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的。大凡后来傻起来的人,总有他特别聪明之处。楼道里,父亲从单位拣来的生火
的柴禾,老就少一些少一些。一天,小惠妈偷柴时恰被父亲碰了个正着,父亲只是
对着她背影吐了一口唾沫,她就偷偷把走道里的柴禾点着了,浓烟灌了一楼道,可
吓坏了父亲。
胆小的父亲从来都怕针锋相对,父亲呵斥我没把煤砖抱到屋门口时,小惠妈没
在窗口站着,但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藏在门后面偷听。在小惠家玩时,我们总是打
着手势、夸张着嘴型,用极小的声音说话。她妈如果不在窗口就在门口站着,耳朵
贴着门缝,神情专注,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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