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樊松子了解到事情的经过,是傍晚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
儿子死了,已经从医院运到了殡仪馆的冷藏室。老宋单位的人在忙忙碌碌布置
灵堂。
看到儿子的第一眼,樊松子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欣喜。弄错了,大家一定弄错了!
这不是成成,绝对不是!躺在冰匣子里的这个人,只不过和成成同名罢了。
怀着这丝窃喜,她将头转向老宋。希望得到他的呼应。可老宋的眉头紧紧拧着,
像在眉心安了个螺丝钉。樊松子从没发现他的脸上有这么多皱纹,两腮深深地陷下
去,头发凌乱地堆在头上。老宋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每天出门前自己都会将
衣服熨得平平整整。可现在,他的衣服像他的脸一样,皱纹丛生。
樊松子的心蓦地冷了,冷至极点。
她扭过头去,怯怯地将目光移向躺在冰匣子里的那张脸。目光一贴上去,就被
紧紧地吸住了。她很想将目光移开,可是移不开。那张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像
化了妆的塑料人。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酸胀起来。那宽宽的额头,高高的鼻梁,
薄薄的嘴唇……樊松子闭上了眼睛。她仿佛回到了高速路上,前方一团猩红,而她
正向着这团猩红飞奔而去。
直到离开,樊松子都没有说话。她的五官平静地呆在原来的位置。只有眼睛在
不停地淌眼泪,涌泉一样。仿佛主宰泪腺的神经失灵了。
老宋不让她呆在殡仪馆。执意送她回去。老宋叫了单位的司机送她,可樊松子
一看见黑色锃亮的桑塔纳。眼睛里就堆起了一层惊惶。她站在那儿。使劲地摆头。
记忆在一瞬间接通了。成成开的也是一辆桑塔纳,也是黑色。泛着冷厉的光。
残酷的现实,如同洪水兜头淹过来。
樊松子和老宋最终走路回的家。樊松子拒绝乘坐任何车。老宋不放心她一个人
回去。殡仪馆的事交给了樊松子的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樊松子的母亲在家里输
液,老人家至今还以为外孙子成成在医院抢救。老宋的家人在鄂西大山里,还没赶
到。
街上十分热闹。路边菜市熙熙攘攘,迎来了刚下班的最后一批顾客。不少人提
着满袋子丝瓜、番茄、冬瓜往家赶。夕阳从树缝里斜筛下来,将人行道上的彩砖映
得亮一块暗一块。
樊松子和老宋沉默着走在人群中,离了半步相跟着。这一刻,生活离他们太遥
远了。他们像局外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
忽然。樊松子开了口,声音似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怎么出的事?”
尽管樊松子的声音很低,老宋又离了半步远,可他听清了。樊松子没有回头,
感觉到老宋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是赵局长,他开的车。”老宋说。
“什么?”樊松子惊诧地停下来,望着老宋。老宋接住了她的目光。樊松子感
觉他的眼神像刮风的湖面。几片落叶在深幽的水面上打旋。樊松子盯着老宋的眼睛
看了一刻,掉过头。继续往前走。老宋紧紧跟上。
樊松子的步子明显加快了。老宋的步子也加快了。老宋边走边说:“赵局长不
是刚拿了驾照吗,瘾大,回来时离城区没多远了,他说换他来开。成成就坐到副驾
驶座上,还有个主任坐在后面。赵局长想抢在弯道前超前面的车。结果和迎面来的
一辆卡车撞上了……”
“那赵局长呢?”樊松子的牙咬紧了。
“人嘛,都有自我保护的潜意识,撞车的瞬间,赵局长将方向盘打向了左边,
结果,对面的车正好撞上成成坐的这边。赵局长的脊椎也断了,还住在医院里。倒
是坐在后面的主任,只有点轻伤。唉,成成要是坐后面就好了。”
樊松子的牙,咬进了下嘴唇里。一股腥甜味弥漫开来。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
面,许多只蝴蝶蜂拥着撞向玻璃。两者触碰的瞬间,蝴蝶的生命烟花一样进溅开来。
樊松子松开了下嘴唇:“那,我应该去看看赵局长。”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别,别,人死了不能复生。他,也不是存心的。成成单位上来了人,说会按
工伤处理。赵局长的爱人也来过了,拿了十万块钱,说……”
“你收了?”
“没,我哪能收这个钱。我看她也可怜,眼睛又红又肿,说赵局长可能瘫痪…
…“
“我情愿瘫痪的是成成!我可以照顾他一辈子……”樊松子大声嚷道。话没说
完,她蹲下来。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间,发出呜呜的悲鸣。
老宋站在她身后,弯下腰来,用手轻轻地拍抚她的肩。
四周很快围满了人。人群发出低哑不明的语声。突然,樊松子站起身来,三步
两步拨开人群走出了包围圈。老宋迟疑一下,也赶紧挤了出来。
黄昏的街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像一对蜻蜓默然无声地低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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