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乎是一夜之间,经警梁详在凤凰岛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间接证明他可
能杀人的九个证人,也成为岛上人们最强烈关注的对象。在林木匠码头,在轮渡老
茶楼,在浅岸音乐厅,或者人北菜市。人们只要三五个聚在一起,就忍不住想研究
一下这个案件,甚至那些在老师家学琴的孩子,休息的时候,也可能展开探讨。那
些小学童,把小提琴横在腹部,抱得像枪战片上的机枪,琴弦扫得班班响,一个说,
大歪个真的会杀人吗?被扫射的孩子说,要打赌什么?我敢保证是大歪个杀了那个
老渡轮!
大歪个,就是梁详的外号。
凤凰岛是个两平方公里的古老的小岛,岛上居民不到三万人。说不清楚这个小
岛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居民的,反正居住在这个风光旖旎的岛上的人都知道。这里大
部分的人祖上非富即贵,实际上他们大多数人都有海外的近亲远亲。这些人的血统,
你可以从他们居住的单门独户的老别墅中看出一点端倪,那些带有异国风情的建筑,
虽然陈旧甚至败破。但依然可以想见它当年的风华。不过,你也不能就由此评判出
入那里的人的富贵渊源。有的人不过几代都在哪个别墅里做管家或者贴心佣人,主
人到海外去了,他们就留下看守房子,再换一代人,房子就和自己家的一样了,何
况有的主人已经杳无音信,他们已经成了实际主人,比如大歪个家,就占据了一个
精致的白色两层小楼,听说他奶奶不过是当年女主人的一个贴心又厉害的丫头。还
有一些别墅,一解放就已经收归政府,然后房管部门安置了七八家,甚至二三十户
普通人家合住在里面,比如安慈浴场那边,那栋三层的工字形大别墅嘉良楼,几十
户人家杂居在里面。东隔西搭,五颜六色。斑驳拥挤,就像电影里的七十二家房客
的场面差不了多少,传说中被大歪个杀死的老渡轮家,就住在那个嘉良大杂楼里。
但这样的房子,说是豪门别墅,不过是一副骨架而已了。
凤凰岛上没有凤凰。它实际上是凤凰木岛的缩略叫法。凤凰岛上遍布着凤凰木,
从每年的四五月开始,火苗一样的凤凰花在绿枝桠上,火舌一般穿透性地跳跃开放。
点、线、面,一个斜披、整个树冠,浓烈得像火里泼过油。烧得整个树枝要断下来。
到了六七月的全盛时期,全岛不可救药地燃烧起来,从岛外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那
都是一个烈焰熊熊的火之岛,从飞机上看下去,则像大海环绕的一颗璀璨红宝石。
凤凰岛上的凤凰木,实在太多了。等到火苗渐次熄灭,新绿再次统领全岛,而且,
一把把和西瓜刀一样的窄长的豆荚果实,也就悄悄地从鲜花消失的地方,渐次生长。
人们不经意地抬头,嗬,满头悬挂一柄柄绿色的匕首,长长短短,浅绿到深绿。越
长越有力量。凤凰岛上的孩子,除了拉琴,几乎都是握着这样的刀豆,在打打杀杀
中一年年蝉蜕童年的。
凶杀案发生在凤凰木刚刚绽出火舌花的三月底,而案件开庭审理时,已经是坚
硬的刀豆满岛悬挂的九月秋凉。不管是三月还是九月,不管是花火燎原还是刀丛满
天,一年中的任何季节,上岛旅游的人们,都会听到整个凤凰岛上到处弥漫的小提
琴旋律,间或也有钢琴。你随便在哪个小巷深处,随便在哪一阵像海浪一样打来的
海风里,或者在哪一处老别墅的院墙上匍匐而下的青藤瀑布中,琴声就在那里隐约
溢出或者汹涌飞荡。杀人案发生之后,正是乐器级别考试和全国青少年音乐大赛即
将开始之际,经办警察老侯和小易回想起来,整个案件调查好像都在音乐的背景中
进行。这就是凤凰岛又名音乐岛的来由,这里的小提琴已经是渔夫走贩的家常爱好。
据说。某年市里凤凰爱乐乐团来了个全国小有名气的客座首席小提琴。浅岸音乐厅
离人北菜市的南段不远,乐团天天在那里排练某个节目,忽然有一天,一个卖海蛎
干墨鱼干的家伙,霍地扔下摊子,一路直闯演练厅,老远就冲着首席小提琴狠狠抱
拳:求求你啦我求求你!这段间奏曲你能不能把气调得稳一点、再沉一点?见过鸡
蛋打开拉出来的蛋清丝线没有?那种感觉你有没有?啊?不是冷水掉进油锅里爆啊。
听了你五天了,我实在实在是受不了啦!
这琴声氤氲、乐浪滔滔的美丽之岛,像个世外桃源,最多是旅游旺季的时候。
混进些小扒手。而凶杀案,在人们的记忆里,从来就是别处的故事,所以,老渡轮
竟然在自己家里被杀,凤凰岛举岛震撼。
凶杀案的稀罕,固然是引起凤凰岛高度聚焦的原因之一,而被害人老渡轮、杀
人嫌疑人梁详以及九个间接的现场目击证人,统统都是本岛人,这才是凤凰岛居民
强烈关注的最重要的因素。
老渡轮并不太老。凤凰岛有了第一艘大渡轮以来,他以年龄最小驾驶大渡轮而
成为资格最老的渡轮驾驶员。十七岁的时候。凤凰岛的人们叫他小渡轮,叫了二十
多年,有人忽然发现这样叫不妥当,就改口叫老渡轮,好像几天工夫,岛上岛下的
人都认可了这个改口。其实老渡轮不过四十多岁。
老渡轮在凤凰岛上,不仅因为几十年来风里雨里把人们渡来渡去作用重要,而
且因为智慧狡黠老谋深算,成为凤凰岛上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和老渡轮父亲
同辈的老人说,老渡轮从小长得就和刘备一模一样,两耳垂肩,目光安详。老渡轮
下得一手好象棋,最风光的那些年,在轮渡老茶楼,他一个人同时和三个人下。经
常是不负一局。这个风光一直持续到老渡轮忽然停薪留职下海经商。那两年老渡轮
赚的听说相当不错,有邻居了解到他妻子小连已经开始在看房子,很快就要搬离老
杂楼。后来听说老渡轮又把赚来的钱全部和人合伙投资新疆的阿尔泰金矿去掘金,
但挫折重重,直到老渡轮被人杀死,他的掘金设备还在万里之外的阿尔泰山区生锈。
这次投资重挫后,老渡轮的第二任妻子小连。就和老渡轮的第一任妻子一样病故了,
留下一个和前夫所生的女儿叶青芒。关于这一点,老渡轮看得很透,说他命里注定
要克掉两个妻子。老渡轮掘金受挫后,也不愿再回轮渡公司上班,便经常在家闲看
周易,研究起八卦来。因为聪明。也很快就上了路,左邻右舍被他算得都说准。包
括一个孩子将考上什么方位的大学。一时被传得非常神。大家都说,老渡轮比起岛
上那些市里过来骗游客的真瞎子、假瞎子,不知高明多少。但是,老渡轮总说,不
过是凑巧罢了、凑巧罢了。老渡轮说得谦逊而自信,可是,老渡轮到底没有算计到
自己会这样背着锋利的锯肉刀暴毙在自己家的客厅,此外,他一直认为他的金矿会
顺利开工,他会在六十岁前,在环岛路浅水湾一带,买下一栋真正的、他自己的别
墅小楼。所以。投资受挫后。他总是很沉着地对后妻小连和她的女儿叶青芒说,再
忍一忍吧,我一定会让你们漂亮的脚丫,舒舒服服地踏在我们家的金山上。
这些都成了一个死人的梦想了。老渡轮被杀的时候,叶青芒二十一岁。
凶杀现场在客厅兼饭厅的屋子。老渡轮的后背被自己家的锯肉刀深深捅入,警
察老侯和小易他们来的时候,那把锯齿锋利的锯肉刀,就站在前趴的老渡轮的后背
上。这把刀平时总是在厨房屋角那面像脸盆一样口径、鼓一样的原木菜板上插着的。
老渡轮喜欢烹饪,刀具齐全,而且他家的菜板、菜刀都是大气磅礴的,和狭小的屋
子很不相称。用完刀,老渡轮喜欢用刀把菜板狠狠刮干净,然后把刀一剁,刀就像
蜻蜓一样站立在一尺来厚的原木砧板上。他当然想不到,有一天,这把锯肉刀会这
样站在自己的后背上。
是叶青芒报的警。但是她无法说明现场情况,她只说。她下班回来正整理衣柜
准备洗澡。忽然头被人沉重地打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被剧烈的头痛痛
醒,出来一看,看到继父半趴在饭厅椅子上。
辖区警察老侯和小易到现场最早。那时叶青芒耳朵后面的一块淤肿上的血迹已
经干结了。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血腥气,老侯和小易只是隐约嗅到另一种熟悉的腥气。
椅子前面老式花砖上有些黏腻不清的东西,在那些快一个世纪长的异国气息的老花
砖地上,显得非常模糊。正是如此,对于这个素来祥和、缺少实战经验的岛上警察
来说,现场勘验疏忽了它,还是可以理解的,只是,等到他们意识到它可能的重要
价值时,证据早已彻底灭失。
刀上,有大半个无名指指纹。显然,这是一把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凶器。
地上。发现两张音乐票,其中一张背面铅笔写有“梁芳”字样。
老渡轮的卧室一看就是被人抄过,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一个扁圆的红色旧
饼干盒,空了,盒里的存折、国债、首饰都不见了。叶青芒说,好像平时继父是把
贵重的东西锁在他自己的床头柜抽屉里,她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多少东西多少钱,
只知道里面有生母留给她的一条金项链,因为老气,她不爱戴。继父就替她收藏着
;不过,前段继父用农行装钱的那种暗绿色的硬塑料袋子,装着钱回来,好像是一
笔生意的钱,可能有好几万吧,叶青芒说她也不知道,最终这钱是继父存银行了还
是被人抢走了。
叶青芒自己的屋子很窄小,窄长的木片百叶窗。白色的漆已经剥落,透过的光
线比较昏暗,但房高有四米多,空气还算清爽。小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弹簧床和一个
老式的五斗橱,薄薄的单人床垫都被翻扯到地上。除了头部重击的记忆,叶青芒和
局外人一样,说不出来案件过程的任何情况。她只是无声地啜泣,警察老侯和小易
他们无论问什么,她都低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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