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凤凰岛那两艘大渡轮,每十五分钟一班地来回对开,本岛人来来去去大致都把
彼此看了个脸熟,他们很容易就能分清渡轮上哪些人是上岛旅游的游客,哪些是市
里过来的居民,哪些是本岛人。反正只要在岛上住久了,人人都有这个感觉。
普通岛民都彼此脸熟,何况大歪个梁详。梁详恐怕是全岛最高的人,一米九多
的个子,不管是在岛上还是在渡轮上,都比一般人高了一大截,不知道是高得不自
在还是脊柱侧弯,梁详看上去总是有点歪歪的。从部队回来的梁详又长壮了,后来
脸上还带了条打钩形的伤疤,那是见义勇为的痕迹。这样一来。岛上大人小孩,几
乎谁都知道他,你说梁详可能不一定知道。但说大歪个,人人脑海里都会出现在渡
轮上高人一头、脸上有伤疤的男人。
梁详在市里建设银行做经济警察(老百姓叫他们银行保安),从部队复员回来
就在那里做经警了,现在已经是百来号经警的队长。有一年,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
说一名妇女,刚取了八万块购房款,才出银行就被两个歹徒抢劫。刚下班正好路遇
的建行保安梁先生,立刻奋力追赶,独自一人和两名持刀恶徒搏斗,身中三刀,其
中一刀划开了左脸颊,刀并不深,但疤痕结得颇为醒目,像个耐克商标。大家等候
渡轮的时候,都会去看候船坞报刊夹上的报纸,总是七八个脑袋凑着看。一个声音
说。那不就是大歪个嘛。脑袋都集中到这一版来。后来岛民又在后续的报道上看到,
不少市民带着鲜花水果自发到医院去看望见义勇为的好保安梁详。后来还看到市领
导区领导一行去医院看他。送慰问金,电视上也播了。梁详躺着。虽然脸上缠着绷
带,大家还是认出他来。再后来大歪个就提拔了,这个报纸上倒没有说。反正后来
大歪个又出现在渡轮上赶上下班,大家都会多看他几眼,眼光里自然有崇敬之情。
你想想,他可是敢拿命去拼杀的人哪。
老渡轮当年在茶馆一人独对三人的风光时期,梁详还不到十岁,但是梁详喜欢
象棋,所以总是挤在大人的大腿之间痴痴看棋不回家。十三四岁的时候,梁详已经
像老渡轮的跟班、小马仔一样。那时候的梁详心目中,天下最了不起的人,老渡轮
要算上一个。老渡轮不仅会下棋,《三国》《水浒》《史记》这些故事,谁也没有
他讲得好。其实也不是讲,而是老渡轮在说话的时候,随口引用的这些故事,所以
引用,是他已经从故事里面总结出了人生哲理。
随着梁详慢慢长大,他对老谋深算的老渡轮的崇敬之情依然没有改变,梁详的
参军、恋爱、求职等人生大事。听老渡轮建议的比自己父母还多。在梁详看来,老
渡轮不大的眼睛里的眼珠子,总像鱼缸里浮上水面的珠子,就那样浮起在半闭半合
的眼皮之间,多少透彻又淡然的智慧,都藏在其间了。老渡轮一点拨,世界上的事
就不那么复杂可怕了。而老渡轮因为梁详的长大,和他的谈话也就慢慢多了,忘年
交已经成了定局。梁详在报纸上出了点名的时候,老渡轮正在生意场上征战。出院
后,梁详一听说老渡轮回到凤凰岛,立刻意气风发地带着报纸和记者送的照片到老
渡轮家。老渡轮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报纸,仔细问了他的伤情。沉吟了很久说,这是
一次赌博,这次你险胜了,但是,下次你就未必再赢。
梁详是全凤凰岛几个为数不多的、坚信老渡轮一定能顺利开成金矿的人之一。
尽管四五年过去了,阿尔泰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老渡轮也飞过去两次,每次回来老
渡轮也不愿意谈任何金矿的事,只是依旧散淡地在家翻看易经或中央领导人的传记
等书,但是,所有这些,依然没有动摇梁详对老渡轮的信念。在银行,梁详一直努
力想做生意,也在老渡轮的指点下,赚过一点小钱。梁详相信,真正开矿的那一天,
老渡轮肯定会给他梁详一个不可估量的灿烂将来。他甚至提前问过妻子阿荔,如果
我去新疆管理金矿挣大钱,你支不支持?
这个崇敬而些微势利的美好感觉,一直持续到梁详认识了老渡轮的继女叶青芒,
很快他就隐约感到叶青芒有点怪,怎么个怪法,他也弄不明白,但是,想到叶青芒
的怪,再看老渡轮浮起的眼珠子,就有点复杂难测了。当然。这是近一年来的事,
也许,他心里对老渡轮的辉煌未来甚至能力和人品的怀疑,终于也开始在心里悄悄
萌芽,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老渡轮的第二个妻子小连嫁过来的时候。女儿叶青芒没有上岛来。她和父亲住
在市里。那时她大约十二三岁。偶尔,她会在周末乘渡轮上凤凰岛来找母亲玩一天,
老渡轮对孩子非常友好,不仅到渔船上去购买刚捕捞的野生海鲜,还亲自下厨做给
孩子吃,而且讲故事。教游泳,陪孩子听音乐会。梁详有一次去找老渡轮下棋的时
候,看到一个剪着男孩头发的精瘦的女孩,在院子前的老水磨石的大平梯上练习跳
远一样蹦上蹦下,同时嘴里发出干涩而短促的哨音,显然她在学习吹口哨。梁详经
过她身边的时候,用真正的男式口哨。流畅美妙地弹了小丫头一样,示意让路。小
毛丫头睁着眼睛,很羡慕地让在楼梯一侧。
这是梁详第一次看到叶青芒。后来偶尔又看到两三次,印象不太深,只是感觉
老渡轮非常了不起,对别人的孩子视同己出。叶青芒父母离婚的时候,小女孩正好
到了有点反叛母亲的时期。父亲就顺利得到女儿,后来小连嫁了老渡轮,条件也日
益好转,就想让孩子父亲同意改变抚养权,当时父亲很不高兴,而且叶青芒就读的
市第一中学条件是凤凰岛上的学校无法相比的,这事就拖了下来。再下来,金矿投
资不利,小连的心情和身体都不太好,虽然知道前夫已经有了新妻子,但想接女儿
的心思也没那么强烈了。
父亲的新妻子是个卫生院的有洁癖的护士,一天要用药皂洗手五十遍,她最厌
恶的是,十四岁的少女叶青芒非常臭的汗脚,她不再允许叶青芒穿球鞋,甚至初冬,
还示意叶青芒穿凉鞋。谁叫你一个女孩子脚会这么臭呢?她还对丈夫说,我特意交
代媒人。臭脚的男人我不要。哪里想得到,男人倒不臭,一个小女孩子怎么臭得让
人呕吐呢?等到父亲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叶青芒的处境就开始了实质性的改变
了。叶青芒书读得很不好,职业学校读了几年。毕业后,托后母的关系,送了些礼
物,就到一个国有百货华联大厦做了个收银员。谁知华联大厦的效益逐年走低,更
糟糕的是。后母的儿子越来越大,不便和父母合睡,而小男孩和他母亲一样,也尖
锐反感姐姐脚臭,执意不肯和姐姐合住一间。要和父母挤着睡,而且一到姐姐房间
就夸张地抽动鼻子,表示对异味的警觉和敏感。这样,叶青芒就很难受了,主动要
求在客厅打铺睡,房间让给弟弟。但父母还是希望她在单位申请到自己的宿舍,可
是单位都快垮了,没有人理睬叶青芒的申请,此事越拖。后母的脸色就越难看,发
展到一看到叶青芒在家,就要开窗通风,最后连父亲的脸色也严峻如霜了,甚至托
人给女儿介绍男朋友。叶青芒也知道这个家已经容不下自己了,可是,还是没有好
办法。后来还是后母出主意,说你单位对面就是凤凰岛,不如问问你继父,可不可
以在那里寄宿,上下班也方便。叶青芒一想,继父倒是一直待自己很好,母亲去世
后,依然关心自己,也招呼她随时去玩的。这样,叶青芒那天就买了水果上岛找老
渡轮,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这个愿望。没想到,老渡轮很干脆地说,你来吧。
那个时候,叶青芒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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