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阳春三月的凤凰岛。像一艘准备驶进火红夏天的巨轮。火花点缀的凤凰绿树下,
爪形的三条白色小路,把上岛的人们送往绿色巨轮的三个方向。每一个方向的路,
都是汉白玉的五线谱线和音符铺就,它们镶嵌在耐踩的、四季常绿的天鹅绒草中间。
下了渡船上岛,沿着鸡爪的“大趾头”方向,经过林木匠老码头,可以抵达海
洋博物馆和著名的景点状元井和闻天钟楼。还有海外扬名的星海少儿音乐学院,很
多有心的游客会请导游带到那里的白色尖顶大礼堂外,一边在凤凰木下休息,一边
听着里面传出的琴声或者孩子们合唱班天籁般的童声。
在状元井旁边,是凤凰岛上老幼皆知的时珍济世诊所。人们又叫它乾坤楼。从
闻天钟楼顶往下看,乾坤楼像一朵梅花。济世诊所就设置在它的一楼。路再延伸过
去,一个浅浅拐弯后的斜坡。就是老渡轮和叶青芒居住的大杂楼嘉良别墅了。嘉良
楼前面有四棵大王椰子树,每一棵树的胸径都比水桶还粗,灰色的树干,干干净净,
就像个巨大的水泥啤酒瓶。楼后面是荒芜的喷泉假山。假山是个两米高的瘦、漏、
透的整石,喷泉池也许废弃了半个世纪。围栏的水泥和现代水泥不太一样,粗粗麻
麻的,看上去更坚硬更经风雨。这个工字形的大别墅,据说是岛上当年首富人家汪
家的。后来因为汉奸罪,抗战胜利后,被国民党政府清了门户,成年男子全部被正
法,据说当时,院子里的草地上七八口棺材一字排开,其状十分凄惨。剩下的女眷,
自杀的自杀、逃亡的逃亡、发疯的发疯。解放后,这栋大型别墅就成了政府管理的
安置房。中间主楼的尖顶洋灰面上,刻有一个像是铸铁的圆形家徽。从楼下看上去,
比篮球要大些,图案却不是太清晰。从济世诊所的窗口看出去,那个圆形家徽正好
超越路边的凤凰木冠,对应着济世诊所的老中医卢老的眼睛。如果卢老到乾坤楼后
庭伺弄花草,还能看到老渡轮家后窗边废旧的瘦、漏、透的喷泉假山。
卢老已经快八十岁了,面白如玉,寿眉飘飘。老人细声慢语,一双细长绵软的
手,搭遍了岛上大人小孩的脉搏,知道岛上所有人的“肺里有没有风”。老人两只
细长多褶的食指中指轻轻搭在求诊的人腕上,他半闭着眼睛,然后再换一只手腕,
沉吟着,审慎又自信。唔,你肺里有风。老人征询但不容置疑地说,先吃三服药吧?
岛上的人,都说老人搭脉很准。有一段时期。“你肺里有风”成了岛上孩子逗乐的
问候方式。在凤凰岛上,谁家的锅里,没有煎过卢老这里开出的几服中药呢?老渡
轮也好,大歪个也好,是人都难免。
案发次日中午,警察老侯小易他们做外围调查的时候,到了乾坤楼。卢老刚刚
送走吃了卢老的祖传偏方,终于怀上孩子,喜洋洋来送红蛋的婆媳两人。
老侯说。卢老啊,你这儿和老渡轮出事的那个楼,相隔不太远。昨天傍晚天要
黑没黑的那时候,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奇怪事没有?
卢老细声慢语地说,别看我八九十岁了,我的耳朵眼睛和你们一样好。昨天有
什么奇怪的呢?就是看病的人少,到处都是琴声,有的还真是拉得不错。孩子们是
不是又要开始比赛了?
老侯说,什么都没听到、看到吗?
唔,没什么印象啊。哦,我看到大歪个,天有些暗了,就在那个不能喷水的假
山那里,三角梅挡住了他,我还想,大歪个和老渡轮拉拉扯扯什么呢?
你亲眼看到他拉扯老渡轮?
我是看那个动作样子这么想的。他背对着我这边,他个子那么大,挡住了他拉
扯的人,说不定是女人也不一定。算是我眼睛很不错了,你看,他背对着我,又有
假山三角梅遮挡着,我还是一眼认出他来。只是我懒得多看。哎,我的大丽花怎么
招了那么多芽虫呢,你们用什么办法治虫?
千万不要用洗米水浇花。老侯说,大歪个和人拉拉扯扯,但和谁——看不清吗?
不是看不清,我不爱看。我看我的花了。
肯定是大歪个吗?
咦,你们还是不相信我的眼睛。不是说,我的眼睛耳朵和你们一样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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