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五个证人和老渡轮比邻。陈法扁家、五巴掌家和乌皮家,警察老侯和小易在凶
杀当天夜里就去访问了。陈法扁老婆去幼儿园接孙子了,那个时段只有陈法扁在家
看电视。陈法扁说,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一个女人的惊叫声,搞不清楚是电视
里的声音还是隔壁的声音,等他出来后就接着看电视了,那天看的是《天龙八部》
第十一集。还有就是小提琴的声音,不知是不是疯子拉的,一直在拉着。和平时也
差不了多少。后来我儿子打电话,让我到路口接我老婆,她从我儿子家拿了几个槟
榔芋。我在路口的时候。看到大歪个从我们楼的后院小门出去了。
那是几点?
路灯快亮的时候吧。
肯定是梁详?
不是他是谁呀,歪歪的大高个!
五巴掌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统统考上大学走了。五巴掌的老婆在做饭,
说什么也没有听到,五巴掌自己在和老渡轮家一墙之隔的小卧室里,调整儿子们留
下的小提琴。五巴掌是竹器社的工会主席,小提琴手风琴都还拉得不错,只是为人
羞怯。从来不敢到社区里参加活动。居委会劝请了几次了,这次他是下决心和另外
四个竹器厂的老同事,一起参加本岛五一节会演的小提琴四重奏,就是凤凰岛街头
表演的那种。活跃节日气氛的,很多游客老外都会即兴参加进来载歌载舞。所以,
他想把琴收拾好。
五巴掌说,修琴的时候,好像有人叫了一声,我当时觉得是很远的声音,又怀
疑是辛甲在叫,有时辛甲就是这样,拉着小提琴在整个楼里游走,边走边拉,有时
用力怪叫一声。辛甲的琴拉得好,而且叫也叫得是地方。来劲。那天,我还想辛甲
今天叫得不是地方了。
你肯定是辛甲叫吗?
应该是辛甲吧,声音粗粗的,太突然了。也可能是青芒,她的嗓子也那样,沙
沙瓮瓮的,因为像是她家那个方向传来的,好像女孩子突然发现蟑螂老鼠那样。所
以,我就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我就在这个位置。我看到大歪个在老渡轮家
的厨房里,晃过一下身影。后来我就坐下来了,也没再听到什么了。
那身影是梁详吗?
我很熟悉他的样子。
路灯亮了吗?
还没有。快了。
去乌皮家的时候,小易说,为什么叫五巴掌?
老侯说,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哭,打了五巴掌的屁股,才活转过来。
那这个乌皮呢?
黑嘛,皮肤像黑猪一样黑。别看他是电气工程师,知识分子,全身黑得发亮。
他老婆雪白,但很泼辣。会抓男人老二。她是粮油站的出纳,小心她动手动脚。老
侯说着,已经进了乌皮家的门。两个人同时都换上严肃冷漠的表情。乌皮和老婆看
到警察进门显得十分兴奋。乌皮老婆高颧骨,突嘴巴,看上去比乌皮老气,却高高
扎着少女一样的掺饰带的马尾巴,下面是条紫底灰十字花的紧身牛仔裤。老侯和小
易还没落座。乌皮老婆就说,大歪个抓起来没?
老侯说,为什么?
乌皮老婆几乎得意洋洋,飞了老侯、小易一媚眼,再看定乌皮,好像我猜得对
吧?乌皮说,你快告诉他们呀。
乌皮老婆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是去外边倒海蛎壳的时候,看到大歪个走
进我们这楼的院子里来的,我本来想像平时一样逗逗他,咦。看到他的脸色很臭,
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我是看到他黑着脸进了老渡轮家。
黑着脸进去?
什么事不高兴吧。
那是几点?
没看表。现在谁还戴表啊?反正然后我就去厨房做咸干饭了。切墨鱼干啊。豇
豆啊,瘦肉啊,应该有六点了吧。天有点暗了。六点一刻,路灯才会亮。
然后呢?
反正咸干饭还没好吧,怎么忽然听到后院有人脚步移来移去的摩擦声,没有声
音的打架一样,我到窗口一看,就是大歪个,他制服的衣领还是歪的呢。还有那个
傲慢的继女嘛。我只看到她的瘦巴巴的背影,刚好折进屋子了。听那个脚步声,肯
定他们是打在一起了。也许是抱也说不定。乌皮老婆露出意味深长的夸张样子。
有什么异常声音吗?
没有,噢,有,那个神经病一直在拉琴,还大叫。其他好像没有了。
后来呢?
大歪个就走了呀。我当时还想。大歪个被老渡轮一家给赶走了。看。没想到,
竟然是杀了人啦!你想得到吗?真是人心难测。大家都说,他差不多就是老渡轮的
儿子了。那个见人都不爱搭理的继女,我早就怀疑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渡轮这辈
子多么神气的一个男人。到头来还要给别人的女儿端洗脚水!真让人看不惯!
这怎么说?
我看到了嘛!这么小一个杂院。我去五巴掌家借块姜,正好看见了,老渡轮还
嘿嘿嘿傻笑,说她肚子痛。——肚子痛!
什么时候的事?
她来了半年多的事吧——乌皮也看到的。乌皮你说!
乌皮嘿嘿笑着,摇头。小易和老侯一起说,你说。
乌皮说,也没有啦,人都死了,死那么惨,我们就不要乱说了。
谁叫你乱说!看到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啦,前几个月我去他家查水表,正好看到他帮那个青芒按摩脚底嘛。说是
脚扭伤了。男人之间开点那个玩笑就是了。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意思啦。那个继女其
实很乖,她很怕老渡轮……
乌皮老婆说,呸!
梁详否认当日去过老渡轮家。
梁详对警察说,我哪有空去?我儿子马上要参加青少年大赛复赛了,那天,我
一下班回家就陪孩子练琴,谁有工夫找老渡轮玩哪。
凤凰岛人都说大歪个家那个小白楼,是个风水好的吉楼。在岛上,吉楼就是后
代出息、家庭兴旺的那种。岛上的吉楼很多,也有个别鬼屋,比如,有个西班牙人
住过的、现在无人的荒芜别墅,月亮明亮的时候,路人老听到有钢琴声传出来。这
也就是凤凰岛最大的不良事务了。从这里也可以反证出,凤凰岛是吉祥的,没有真
实的血腥,最多有点飘渺虚无的恐怖传说。而岛上的吉祥,却实实在在,如岛上常
年充沛的阳光,也像随处可见蓬蓬勃勃的凤凰木,随着季节,要么如火如荼,要么
茂盛青葱。事实上,凤凰岛人出去是很骄傲的,市里的人都知道,凤凰岛上的人聪
明,也许是新鲜鱼虾吃多了,也许是从肚子里就被音乐滋养,出生后呼吸的就是音
乐,所以,凤凰岛人读书、做官、经商、搞艺术都人才辈出,最不济的港仔后那边
的两个渔民,随便搞了个渔船拖船方面的专利,一下子就拿到国际大奖,而且立刻
就有台湾人买下专利,直接孵化为生产力了。所以,老渡轮在万里之外的阿尔泰投
资金矿,也是符合凤凰岛人行事特征的;至于音乐成就,更是数不胜数,盖世绝伦
倒是没有,但全国大大小小音乐奖获奖的,肯定也是凤凰岛人比例最高,而全国大
大小小乐团的提琴首席,你去问问,肯定是凤凰岛人居多。
梁详父亲虽说是普通邮递员,却是到北京接受表彰的劳模代表,全省才两个。
梁详弟弟妹妹比梁详更有出息,都读了大学,弟弟现在已是市里财政局一个部门的
处长:当年因为太高,全岛人都担心嫁不出的梁详妹妹,嫁了个印堂发亮的小个子。
别看那小个子,娶了小白楼家的女儿,果然就转运,现在所在的部门,管的就是包
括凤凰岛在内的旅游开发区。梁详妹妹下海开的梁家香肉松店,生意很红火,尤其
是上岛的游客,导游都有办法让他们每人至少买一包“梁家祖传肉松”回去。
再下来一代也不错,梁详的儿子和他小表妹,虽然只有六七岁,一对漂亮可爱
的小人儿,经常双剑合并出演,早已是媒体宠儿。本次全国少儿组赛,两个孩子已
经分别夺得小组前茅,进入复赛夺标的呼声非常高。梁详说自己全力以赴助儿子备
战,凤凰岛上所有有音乐修养的警察都会相信他。
三月三十日那天,下午五时到七时,你在什么地方?
在家。梁详说,在陪我儿子练琴。
家里还有谁?
我老婆阿荔,我父母,我弟弟、弟媳后来下班进门应该也听到我说话的声音。
有其他外人见到你吗?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有谁听到我训斥梁小柴的声音,他乱拉的时候,我总是
脾气大。那天我还揍了他。他皮得很。
上周五放学后,你爸爸陪你练琴吗?
梁小柴虽然两颗小门牙都在换牙。一张嘴两个小豁口,但是。不时和媒体打交
道,使他有了和大人正经交流的老练风度。
记不住了。反正他在家我就没有好日子过。练琴,练琴,总是练琴!
那天有没有呢?想想看,他还揍了你。
孩子大度地笑了。他老是揍我啊,等我长大比他高了,我再收拾他!
仔细想想那天的经过,爸爸在吗?
唔,应该在吧。梁小柴思考了一下,说,在。
梁详的老婆阿荔则非常肯定地说,在家,比我还早回来呢。
梁详的父母说,是看到梁详进门,还吼了孩子一嗓子,把他提上楼练琴去了。
后来,他们俩就到老人活动中心去排练扇子舞了。大歪个的弟弟和弟媳也都说,梁
详是在家的,听到他在楼上的声音。
促使警方最终把梁详刑拘,是后来又出现了两个没有利害关系的证人。一个是
轮渡公司的劳动服务部经理余志刚,一个是工艺美术学校的教务长成主任。案发一
周前的一天傍晚,他们俩在轮渡老茶楼喝茶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包厢有人暴怒的
叫喊,声音很短促,似乎还把功夫小茶杯摔到门上的闷闷的“当啷”一声。后来就
听清楚梁详的声音了:前两次我就不计较了,这次明明是我联系在先,是我的关系
引路。怎么才给我三千呢?按他们最终成交的单价提成,你至少拿了八九万啊。你
这不是又把我当傻瓜吗?
老渡轮的声音十分温和平缓:你误会了,你看生意太简单了。我告诉你,我正
是把你当朋友,没有避讳告诉你这个信息。你是到处联系电子公司,这没错,但你
想想看,我不告诉你,我老渡轮是不是就不能把这笔生意做下来?你真以为我在本
地找不到协作关系?我想你自己冷静下来也觉得可笑吧。我是让你锻炼啊。你不是
总说要拜师学艺?现在,你只是开了个小头,关键性的每一步都是我在操盘。生意
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的双边沟通、反复协调、联络感情、促进信任,随便
一句微妙的语言都在决定事情的成败,你知道吗?这是一个非常耗费精力和技巧的
过程,不是你看银行柜台、押款那么简单。而中间的公关打点环节,至少去了利润
的一半,这都是正常的。唉,你慢慢学吧,我只能告诉你,我最终到手的也不到两
万,而就你那不成形的资讯,我给你一千块都够意思了,换别人分文不给也完全说
得过去。可我给你多少?三千!我是想鼓励你啊。不信你到生意场随便找个人问问
……
我问过了!人家都说我至少该得提成的一半!
梁详的声音凄厉起来。有点嘶哑颤抖的感觉。隔壁的成主任和余经理早已停止
了聊天,他们竖起耳朵,互相对视着微微点头。他们听出了争执者,而且听出了症
结所在。几乎沉静了五分钟的样子,老渡轮轻声慢语地说,你会被你老婆害死的。
利令智昏。你现在连尊重人都不会了,我再怎么教你其他呢?这三千我劝你收下,
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对你最后的鼓励。我还有事,告辞了。
三千块钱谁拿走了,余经理和成主任听不出来。他们听到隔壁有人喝茶的细微
声音,然后是纸门被拉开,有人穿鞋走了,几乎同时,里面又发出瓷器皿被摔碎的
爆裂声音,这次更响。成主任说,是不是把茶壶摔了?
老狐狸啊,你总是欺负我傻啊——大歪个梁详在嘶吼,那个绝望的长音,让余
经理成主任想到哭天抢地这个词。
可是,梁详否认他那个时间去过轮渡老茶楼,否认和老渡轮有什么冲突,相反,
他说他们一直情同父子。关系很好。
而茶楼服务生证实,梁详那天确实去过茶楼,而且和老渡轮不愉快过。
梁详的麻烦大了。
叶青芒在警察面前,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沉默,要么流泪。如果警察连声追问,
她就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叶青芒对案发的供述没有更改过。因此,“我不知道”的说法,令警察一时也
无法突破,问她,梁详那天是否到过你家?她说,我下班的时候没有看到,不知之
前有没有来过。问他和你父亲最近有什么经济往来吗?叶青芒说,这个继父不会告
诉我。但是,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的。
办丧事的时候,老渡轮在外地的女儿、儿子都赶回来了。因为有了续弦,前妻
的子女们和老渡轮的关系就日趋变淡,几乎于冷漠与客气之间。过年过节一两个电
话而已。但毕竟是在凤凰岛长大的,老朋友旧同学一听说他们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
来帮忙的旧友还是挺多,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人。叶青芒就没有声音地忙前忙后招待,
而前妻子女对她也是客气和冷漠之间。
丧事办完要启程的那个夜晚,月光满院。已经睡下的前妻的女儿听到深夜里隐
约传来极小声的抽泣,听了好一会儿,起身叫弟弟也来听。两人听了好半天没说话,
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可能和父亲真有点相依为命了吧,心里回暖了两分同情。弟弟说,
听说好像她后母很糟糕,是被赶出来的,也算是无家可归的人吧。姐姐说,这几天,
我们都没搭理她,也不知道她那小心眼里在想什么。反正,老爸也没什么钱了。
两人一时无话。午夜的大杂楼,家家户户的电视都入睡了,除了院子外面的杂
草丛中传出蟋蟀的声音,这深夜的、似乎怕惊动人的哭声,丝丝吸吸的,因为胆怯
压抑而格外触动人。弟弟说,要不一起过去看看她?
姐弟俩轻轻敲门的时候,里面顿时静音了。我们要进来。姐姐说。弟弟觉得姐
姐口气比较硬,紧跟着说,看看你,明天我们都要走了。
叶青芒房间窄长的、对开的老式木门,轻轻地向里开了。和开门的迟缓不同的
是,门边的叶青芒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开窗。姐姐感到突然,以至最关心
叶青芒哭泣的问题,让位其次了。干什么?姐姐问。这么急开窗你干吗?叶青芒嗫
嚅。天又不热,姐姐说。怪怪的。
怕空气不好……叶青芒说,那个,我汗脚……
姐弟俩倒真是隐约闻到咸鱼干一样的脚臭味道。
叶青芒肯定是哭了好一会儿了,鼻子又红又亮,眼角两颊因为揩拭,也红肿难
看。
有什么困难吗?姐姐说。
叶青芒摇头。我们听到你哭很久了。弟弟说。
叶青芒低垂着眼眉,依然摇头。
人都走了,还能怎么样?姐姐有点不耐烦。你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叶青芒说,我要搬走,可……
你有什么地方可搬啊?你安心住这好了,只要你有孝心。没有人会赶你的,这
是区政府的公房。房租很低的。做弟弟的说。
姐姐说:老爸对你还好吧?
叶青芒低着头,几乎点了头。姐姐不喜欢看她含糊的样子,声音有点逼迫的意
思:老爸不好吗?叶青芒依然低着头,她似乎在点头,点着,一颗泪珠啪地砸在地
上。姐弟俩互相看了一眼,姐姐的眼光保持锋利,但语气明显柔软下来:我们读大
学的时候,就知道老爸对你比我们亲子女还好。你也该有这份孝心了。只是,这几
天都没看你这么动感情啊?你这是怎么啦?
虽然没有哭声,但叶青芒还是泪珠簌簌地往地上掉。那低头的、纤瘦的身影,
被床头灯映射在墙上,像一茎绿豆芽。弟弟说,老爸对你比你亲生父亲还好是吧?
我们知道一点你家情况。但是,现在人都走了,你就别难过了。
叶青芒单薄的身子几乎颤抖起来,我……心里……我也不知道,她似乎要控制
不住自己了,心里……我就是……叶青芒转身面墙终于小兽一样呜咽出声:……怎
么能这样呢……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啊……眼睛一闭上都是……
叶青芒的声音越来越大,嗳、嗨、嗨、嗨,呛咳般的哭泣声挺疹人的,他怎么
能这样啊……嗳、咳、咳、咳……
叶青芒贴着墙,瘫跪在地上,她抱住自己的膝盖,丧妇一样放出瓮声瓮气的悲
声,嗳、咳、咳、咳、咳……
大杂楼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灭了:黑暗中,更多的、在梦中被惊醒的耳朵,
竖了竖,知道是老渡轮家的动静,又软下耳朵睡了过去。只有乌皮的老婆,梦呓般
地骂了一句: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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