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六七月的凤凰岛,烈焰般的凤凰花已经渐渐熄灭了热烈的风情。一条条碧玉色
的、匕首一样的刀豆从绿树浓荫中伸探下来,长悬低挂。漫布空中。海风呼啸而来,
或者婉转来去,只有细碎的叶子在轻盈起舞,而起舞的绿叶,正体现了刀豆的坚韧。
刀豆们尤其是日益强壮的刀豆们,一般的风流雨过,是不会让它们改变立场的。花
已经都是豆条了,岛上的男孩又开始飞舞着刀豆互相追逐,而大赛也结束了。小岛
民梁小柴没有获奖,事实上他在复赛中大失水准,中间有一次,孩子把琴拿下来,
表示他想终止比赛。观众席评委席一片愕然。一个孩子不认识的凤凰岛老人站起来
了,宣誓一样,捏拳向孩子致意。紧跟着,这座素有音乐修养的凤凰岛居民,从四
面八方的坐席上都无声地站了起来,有很多人冲着孩子举起加油的拳头。梁小柴圆
睁着眼睛,场面静场了半分钟,人们都听到了那个钢琴伴奏者翻阅乐谱的沙沙声。
孩子泪光一闪。又猛然拉了下去。
梁小柴鞠躬谢幕的瞬间,音乐厅忽然爆起了掌声,站起来的都是凤凰岛人,这
里面自然没有梁详,梁详在看守所里。
只有评委席是冷静的。梁小柴名落孙山。随着大赛的落幕。凤凰岛的注意力再
度转移到老渡轮凶杀案件上来。几个证人又处于岛民们的好奇心和断案热情的包围
中。陈法扁的儿子有一天打来电话,口气很重,他问父亲。人家说。你说你亲眼看
到大歪个举菜刀捅老渡轮了?陈法扁说,没有的事。儿子很生气,还说没有?我上
次就叫你少管闲事少吹牛,你怎么记不住?陈法扁说,真的没有哇,只是那天喝酒
的时候,大家猜着玩嘛,我又不是说真的。儿子在摔电话之前吼了四个字:少管闲
事!
电器工程师乌皮那天到市协作单位要一组数据,没想到一到那边,就有个老工
程师问老渡轮被杀案情况。更没想到送他回轮渡的女司机也在问。听说你太太亲眼
看到那个继女天天晚上在磨刀。乌皮说,不是。那个继女是好人。警察现在都把她
放出来了。女司机说,人家都说是那个继女雇保安干的。说他比职业杀手还厉害,
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乌皮没搭腔。女司机说,那死者是开金矿的,对吧,非常有
钱。都说那个继女要霸占金矿。
乌皮说,我太太真的没有看到那继女天天晚上磨刀。
嘿,单位的人早都说了。不信你去问问,不是说,你们邻居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个保安是死定了!
坐别人的车,乌皮不好太扫女司机的兴。但是乌皮心里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他觉得外界对这个事情反应的本身,让他很不安起来。
其实,连逢人套近乎的煎老二,终于也不舒服于自己的证人角色了。尽管案发
之后的一阵子,他蛮喜欢过往岛民和他交流大歪个杀完老渡轮回家的表情。现在,
每逢左邻右舍要关心案件情况。他就回避一边。他甚至后悔自己当时绘声绘色添油
加醋的渲染,什么大歪个从他摊子前面匆匆过去时,不断回头看,脸色多么难看,
衣衫多么不整,眼神又是多么紧张。风吹过,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等等、等等。
煎老二也沉寂了。
开庭审理的日子还是近了。
八月底的一个周五,人们在法院公告栏上,终于看到开庭审理的通知。法庭审
理在第一大法庭进行。一百多个旁听坐席被全部坐满,有人站在后面旁听。
梁详被法警带上法庭的时候,人们先是对他的光头愣了一下,不习惯,长长的
脑袋瓜像个刮了皮的槟榔芋。大歪个显得苍白而平静,他扫视了旁听席,立刻看到
了阿荔旁边的儿子及父母和弟弟。老父亲一直在摇头,老母亲则不住用叠好的一小
块手绢擦拭眼睛。梁小柴突然冲着梁详喊:老爸!告诉大家,你没有杀人!你是上
了报的英雄好汉!
两名法警同时冲到梁小柴跟前,但他们还没到跟前,梁小柴就自己把食指嘘在
自己嘴边,瞪圆眼睛表示噤声。一名法警还是用怒目金刚的表情对他吼,再吵!立
刻出去!
书记员宣布了法庭纪律,审判长介绍了合议庭成员,确定无人申请回避后,正
式开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公诉人认为,被告人梁详,因为生意纠纷,向被害人索讨
报酬无果,突然情绪失控杀死被害人,并故意制造了人室抢劫的假现场。控方出示
的书面证据有,刀上的大半个无名指指纹和梁详的指纹比对结果以及九个证人的证
言。
梁详对公诉人故意杀人的指控,全部否认。对此,旁听席显得十分平静。因为
这些情况,完全在旁听市民的预料中。
但是,法庭调查一开始,旁听席就隐隐波动起来。
相继被带进证人席的八个证人(卢老高龄,谢绝出庭),不约而同,对自己曾
经的证词,全部进行了微妙的修正。而他们踏进证人席之前,都依照法庭要求,手
按《宪法》庄严宣誓:自己今天的证言,是绝对真实的。
卢老(证人一)是书面证词,他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看清楚假山后面有没
有人,他的视力极差,他承认自己老眼昏花。
煎老二陈满舱(证人二)说,他不敢肯定是不是梁详过去,因为他正在和几个
不讲理的游客吵架,只是在眼角中瞟到一眼。
水清清老师(证人三)说,当时楼下后院的确是传来声音,是不是叶青芒和大
歪个或者是谁,她都不能肯定。既然是法庭,事关生死,她应该负责地说,我没有
伸头看,我就不能肯定。
陈法扁(证人四)说,我回忆清楚了,当时确实是电视剧里的惊叫声。后来我
到路口去接我老婆的槟榔芋时,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高个子从我们楼的后门出来。那
人好像没有梁详个子高。路灯是快亮了,主要是我没有认真看,所以我不敢肯定。
乌皮赵伟国(证人六)和他老婆何梅红(证人七)说,当时天都黑了,院子里
面又没有路灯,光线太暗了,我们只是看到一个大个子和谁推推打打。我原来说是
大歪个,是我以为的,因为他和老渡轮是老朋友了,以前经常来。现在,在法庭上。
我不敢以为是他就肯定是他。我毕竟并不是真的看见的。
余志刚(证人八)和成柴(证人九)主任说,案发前一周那天,在轮渡老茶楼,
是听到隔壁有人剧烈争吵,还摔了东西。但其实。我们始终没有看到到底是谁和谁
在里面吵。眼见为实,万一我们听到的声音并不是梁详本人,只是和梁详声音很像,
岂不是冤枉人?人命关天,所以,我们今天在法庭上负责地说,的确有人在剧烈吵
架,但我们不知道究竟是谁。
旁听席在巨大的惊愕和费解的冲浪中:这一个个证人都怎么了?怎么说得和原
来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旁听席上的骚动和尽量克制的窃窃私语,传递的信号是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的所有这些证人证言中,最令梁详律师头痛的就是五巴掌周世炎的证词:
根据他的证词,就可以确定他的委托人案发当时就在杀人现场,而这个证词的成立。
那么,综合其他证人证言,以及凶器上的大半个指纹、音乐票等,要为他的委托人
洗刷杀人罪名,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其他证人证言已经发生了变化,五巴掌周
世炎会怎样作证呢?律师心里没底。其实,开庭前一个月,他已经向周世炎调查访
问过两次,周证人的态度是很“四角”认真的。律师当时问:你确定——老渡轮厨
房的人影,就是梁详吗?怎么不是?五巴掌说,他的块头就是再不熟悉他的人,看
一眼也记住了。律师又说,那么,你有叫住他吗?打招呼什么的?五巴掌说,没有
啊,我只是隔窗看到他,我叫他干吗呀?律师说,傍晚光线不太好,没有打招呼就
想是他,可靠吗?五巴掌说,你什么意思呀?看得清看不清我自己知道。
五巴掌周世炎(证人五)最后一个出庭,他穿着海外亲戚以前寄回来的灰格子
西服,散发出箱底樟脑片的味道。他显得很正式也很拘谨。审判长才问他名字。他
的脸就红了。
被告席上的梁详始终垂着头,但他的律师看到自己的委托人,额边冷汗津津。
周世炎声音很绵软,很小。检察官不得不提请他大声点。五巴掌周世炎说,当
时的叫声,是辛甲的,后来我注意观察过,辛甲拉琴时发出的声音就是那样。还有,
厨房里有个人影晃过,我原来以为是大歪个。但其实我突然站起来容易眼花,我有
低血糖,也许那里根本没有人影。我不敢肯定的……
检察官说,你以前一直是很肯定的,你看到的是被告人。
五巴掌嗫嚅:以前我忘记我有眼花的毛病了……
检察官:你能再仔细回忆一下吗?
五巴掌头更低,声音也更低了:可能……真的什么人也没有……
五巴掌的证词刚落,法庭哗然了。
搂着儿子坐第一排的阿荔,抖动着肩膀,突然发出拖拉沉重物品的奇怪长音,
像一忍再忍终于憋不住似的,突兀的哭声猛然袭击了法庭。法警立刻走过去制止了
阿荔的抽泣。但阿荔热切感激的目光,红地毯一样,一次次铺向五巴掌周世炎,就
像前面一次次铺向证人席上依次上去的证人们,但是,却没有一个证人想对接她的
目光,他们甚至表现得很冷漠很厌恶。一个个都这样相似的目光,让精明的阿荔困
惑而畏缩,她不明白这些可以联手置她丈夫死地的人,怎么突然一致改变了证词,
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好像都很厌恶她感激的目光。菩萨啊,阿荔想,是菩萨显灵
了!
旁听席上的人们,理解力达到极限,他们再也无法理解,所有的证人,为什么
都发出了那么一致的声音。五巴掌周世炎涨着通红的瘦脸走下证人席时,旁听席彻
底乱了。有人站起来又坐下。人们在急急忙忙地交头接耳,有人公然转过头和后排
的听众讨论,人们急不可耐地要交换看法,法庭顿时变成股市交易大厅,法官不得
不连续重击法槌,重建法庭秩序。
法庭辩论只是两轮就结束了,因为诉辩双方都不再有新观点。辩护人是梁家从
市里请来的刑案资深老律师。老律师说话平和简洁,所作无罪辩护的三个观点逻辑
清晰。展开紧凑,他不煽情,却对法庭极具影响力。他说,法庭调查已经充分显示
:被告人不具备杀人动机,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被告人在案发当时。进入案发现
场。实施杀人行为。而警方现场提取的半个指纹,只有八个特征点和被告人一致,
达不到同一性认定的十个特征点的要求。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支持下,警方的半个指
纹毫无意义。结论是:他的委托人故意杀人罪不成立。
公诉人是两个有激情的年轻人,他们声调激越,疾恶如仇。他们指控梁详犯有
故意杀人罪。但九个证人证言一致性地“倒戈”,使控方本来就够“确实充分”的
证据链,全部溃败。
法庭休庭三十分钟后再次开庭。法庭宣布:梁详的故意杀人罪,因事实不清、
证据不足,罪名无法成立。
百来号听众的旁听席一片寂静。太寂静了,以致法官们有些不自在,审判长一
直在揪自己的耳垂。
审判员和陪审员都站起来,整理卷宗离开了审判席,旁听席依然十分寂静。直
到书记员用孤独的声音,招呼相关人员在庭审笔录上签名。
旁听席这才嗡嗡有声音,随着人们起身,一张张椅子也啪啦啪啦地响起来。有
人怪叫了一声,又有两声尖利的呼哨划过法庭,有人很突兀地哈哈哈笑,有人骂了
粗话。人们三三两两离开第一法庭,就像一场周末音乐会的散场。还有一些岛民意
犹不足。驻足看着大歪个和儿子拥抱在一起,甚至看着他搂着儿子,看完了庭审笔
录签名。
警察老侯和新警察小易也在法庭散出来的人群中。随后两名年轻的公诉人从法
庭后门出来,文件袋和帽子抱在手上。老侯笑了一下,说,辛苦,兄弟。新警察小
易说。窝囊啊。他绝对是凶手!
两个检察官也臭着脸笑笑。
孩子们的合唱一阵阵传来:
去年我回去
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
你们变壮又变高
你们可曾记得
何时荷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有颜色
我把树叶都染红
两名警察和两名检察官一路无话,在童声合唱的《西风的话》中远去。
凤凰岛渐渐从凶杀案中脱离出来,慢慢地恢复了昔日美妙的生活。两个月后,
叶青芒从深夜最后一班渡轮上投海自杀。人们说她是下岗,后来证实,她的确是下
岗了。但一说是暂时的,因为他们华联被一个外资大卖场收购了,岗位是没有问题
的。
老侯和小易得以再度进入老渡轮的家。他们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包装纸上,画了
很多脚丫子。画得很幼稚。每一只脚上的五个指头,分开得像一把扇子。每一个趾
甲都涂得黑黑的,也许。那表示涂了指甲油。
其他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遗书。
梁详看到了报纸上关于华联收银员小姐坠海自杀的报道。
他吹了声非常流利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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