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先是看到校门的柱子上,大概是门房老梁把平常收藏的两枚红红的气球悬
了起来,继而,教学楼的门庭。也有一条红红的虚虚的横幅在升起。张老师身子直
直地竖在这边,老梁直挺挺地竖在那边。张老师还想给他们都问个好呢,但他们就
见张老师的身子是一点点、一点点拧过来,眼睛一点点、一点点找到他们,嘴巴倒
快,几个字。一股脑儿奔腾飞泻。就有人压着嗓子喊,张老师你不能动!张老师才
觉出自己脚下的梯子,果然每一次都嘎嘎吱吱,跟着斗转星移。张老师的笑就有些
保留,有些持重。像是此时的整个天光都吸纳在了他脸上,一时酽浓得化不开。
然后是学生们,端木老师欧阳老师她们几个高年级的,一进教室,就被那些孩
子们围了上来,他们伸出那么多双手,手里是那么多的东西,有的是贺卡,有的是
一束绢花,有的是自己亲手做的布艺作品,有的干脆就是他们的零食——虾条、巧
克力、牛排、鸡筋、酸奶、那种细细的他们叫“顺口溜”的、甚至吃了一口就再不
舍得吃一口的面包……所有的礼物都堆向他们的老师。一只只小手呼啦啦地摇着,
呼啦啦地晃着,他们嘴里还说着,嘴一杂。就听不清个个都在说些什么。他们高年
级的这样。低年级的王老师李老师他们也分别受到了礼遇。甚至教副课的刘老师秦
老师,政教处的常老师,也不知是几年级的孩子,或许是几年级的都有,他们三个
两个地相跟着,走进去,把东西放在那儿。人一少,就不如在教室那么敢说。嘴笑
一下,露出几处豁牙或半个酒窝。然后匆匆忙忙就又跑去了。
这就是说,今天又是教师节了,今天真的又在自己的节日里了。
往年的这个日子,总要开个会。准备充分的话,表彰一下,发一些礼轻情义重
的纪念品。比如说一个被罩、一块褥单,比如说一个汽熨斗、一套名著,会开过了,
东西发过了,日子也就低着头急急溜去了。好像是有些羞涩。好像是连羞涩都不敢
表露一下。教师节一到,满校园听不到一点儿锣钹鼓声。张老师心里的那面小鼓独
自闹腾得欢。再闹腾,也闹腾不出一个场面来,学校怎么说,都是穷,穷得简直是
叮当响。每年的学费杂费就那么一点点,要打一部分基建费,要给学生安排冬春四
季。要买杂七杂八,还要应付会议,让方方面面满意,花一分钱。都是从针尖上削
铁。人一穷,志气就差了,每个教师节都过得萎萎缩缩,若有若无,不敢有大动作,
不敢有一丝丝欲念。即使这样。他们也没说过什么,他们不说,张老师心里自己存
着一份责备。他在校长这个位置已经十年了,在教育这个行业差不多是大半辈子。
和他一起的,许多中途都转了行,他们中间,也不少成了大款富翁,他不羡慕他们。
这个地方,没有大刀阔斧。没有山呼海啸,没有波澜壮阔,互相之间静静地开放着,
像一池清水里的荷花。你簇拥着我。我簇拥着你,你映照着我,我映照着你,是一
方难得的景观,有一股子特殊的气息。
老师们,虽然人也是出出进进的,但大多数都稳固了下来。好像是,他们已经
离不开这块土壤了,也离不开众人烘托的这一股子气息。好多人都是在这儿完成了
自己的人生大事,秦老师原来家在农村,一直地跑,一直地跑,后来终于在这城里
买了房子。房子虽然只是两间小平房,但这个城市是终于接纳了他。房子就在学校
后边,每天下班,他仍要过来串串门。和老梁锄锄草。也和他说说话。他总是担心
自己退休了怎么办。他退休了,还能不能这么天天到这里来,都难说。王老师是全
校唯一的大学生,他肯在这个小学校落脚。也不全是书生意气。是他祖上就有这么
一脉,他不在这个学校。也会去了别的学校。到底是大学生,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一逢假期,他总是出去。出去干什么。找山找水,游泳钓鱼。
常老师呢,也是个农村摸爬出来的苦孩子,妻子好像还是他的一个远房姨妹。
怎么回事?是他们从小给指腹为婚。常老师又是个孝子。常老师的妻子。没文化,
进了城后,开了一家缝纫社,居然也很红红火火。那女人他们都见过。眉眼憨憨的。
不多说话,说起来。总是吓人一跳。这帮年轻人里。常老师是最早一个结婚的,最
迟结婚的两个。是端木老师和欧阳老师。她们也都是孩子他妈了。这两个人。那都
是全县的杏坛之花,说的不只是她们的教学成绩突出,而且人也长得漂亮。许多当
官的当老板的都看得上她们,都曾为了让自己的子弟能娶到她们各施过手腕。
欧阳老师的丈夫开始就是个科长,相比她,端木老师就要显得有主见,嫁给了
一个一文不名但情投意合的普通干部,他最后居然也当了官,当了乡长。起初。他
骑着自行车。也要天天来接自己的妻子,后来有了汽车,反倒不怎么接了,说自己
实在太忙,是连忙里偷闲都不能的那种忙。他给端木老师买了一辆雅马哈,说你看
还是你自己方便。来无影去无踪。天马行空。有一回是摩托车坏了,端木老师给丈
夫打电话。丈夫也不避讳,说正陪一大帮客人灯红酒绿,你知道他们都来干什么,
来投资!投资那是多大的事!他让端木老师另想一个办法吧。办法嘛。遍地都是。
张老师这才出面。他推不了那车,就让常老师推着到附近的修理铺去。他陪着端木
老师说一会儿话,好像在这件事上,倒是他应该负责。后来看着是天色晚了。又让
常老师骑上摩托车,亲自把她送了一程……
挂好气球和横幅,张老师笑着马上召集了当副校长的常老师和教副课的刘老师
秦老师。开个会是一定的,算来算去,课间操的时间比较长,第三节课自习的老师
们也多,就决定在课间操后把会开了。然后商量要给老师们一些什么样的节日礼物,
翻往年的重样儿自然是不行。不是重样儿,脑子里还真是一片空白,就依着重样儿
一路展开联想,由名著到书房,由书房到家庭,家里的褥单被罩都有了,汽熨斗也
有了,今年就发个衬衣吧,衬衣和汽熨斗算是相得益彰了吧。就先派刘老师去附近
的商店联系,并和她千叮万嘱,务必选那些质地良好但却便宜的,更务必是,一定
要多选几个花色品种,女老师是大多数,别的说不上,款式颜色是万万要让她们满
意的。刘老师一走,常老师敲着指甲帽想起来了。常老师有些讪讪地说,这些天秋
菜下来了,咱们是不是考虑给每人也都添些葱啊萝卜的,市场里有我一个亲戚,都
是他自产自销的货。我那天过去看,就没见过那么鲜嫩的。就像是什么呢,就像是
一群水灵灵的大姑娘……继而又拍一下胸脯:我敢拿这个副校长保证,他要比别人
贵一分,我立马就主动撤了自己!见两人都不做声,他就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
深切,他龇牙咧嘴的,还想镇定,那样子就不只是难看了。张老师才笑了,张老师
复擂他一拳,说去吧,不过就能选一样,你过去定。常老师小跑着,跑出去了好远。
还能听到他淅淅沥沥的歌声。秦老师说,什么亲戚呀,那就是他爹呢。张老师说,
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大的程序下来,属于节日的那种形式与氛围也就有了。张老师端着水杯站
在窗前,他总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总觉得还该做些什么,狠狠地为他们做上些什
么。做上些什么,他的心里也许就舒服了。
常老师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大把小票,估计是让每个人下了班后凭
票去领。接着,刘老师也回来了,她还拿回了几件样品,说是只要有一个不合心的,
立定能到店里去自己另挑另选。才承认,那个小小的衬衣店,跟她也是有勾挂的,
是她们瓷厂大院的一个邻居,下了岗,没能力干别的,七拼八凑了些资金,那么勉
强糊一家人的口。这边呢,秦老师已经把会议室布置好了,其实也不用怎么布置,
一方面,他们自己有各种的研讨会、交流会,另外,上边的大小会议也都是一个少
不了。秦老师做的,就是把桌椅擦擦干净。在正中的黑板,写上几个刚劲有力的美
术体,再画上一些花边,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气氛,叫老梁来看,老梁不做声,
下去把自己挂在校门上的两个气球摘了下来,另外又买了几个,一并挂起来。秦老
师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然后左端详,右端详,最后在气球上一个一个写了所有同事
的名字,然后又想了想,又给他们每人画了一幅漫画像。
所以,他们是一进去。就让这些气球大吃一惊,自己怎么在那儿悬挂着,在别
人眼里,自己居然是那个样子,他们也都是个那样子吧。王老师说,不如用这些气
球做个游戏吧,看看谁能和谁亲上嘴。女老师们一下就笑到了一处,互相捂着鼻子,
抱着肩膀,心里的一块冻土。是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股热腾腾的水,有点慌乱,有点
忍无可忍。但她们是太愿意看那个结果了,太想知道他们这些人,到底谁能和谁亲
到一块儿去。王老师就指挥着常老师秦老师几个男人,对气球一阵击拍。气球们是
都被一根细线拴着,吊在灯架上的,原来就轻飘飘晃荡,经了这顿狂烈,便好似给
一股大风驱策着,纷纷地奔跑了起来。奔跑。又不得脱离,慌慌地再往回缩,这就
发生了一些纠缠。局面但有稳定,大家赶忙去看,结果是。张老师秦老师两个男人
抱着一个刘老师。王老师睁大眼睛,看自己会不会混到女人堆子里,不想欧阳老师
和李老师两个女人纠缠不清,只让他独个儿在那里悠哉游哉,只有常老师和端木老
师紧紧地、紧紧地裹缚在一起,由于圈儿扭绞得多,两张假脸是那么充沛地亲密无
间。
两张真脸,差不多是同时,倏地就都红了。又都同时,电光石火瞄了对方一眼。
端木老师跨前一步,说。这是干什么呢?这是干什么呢?用力一拨,想把它们
拨开,两个气球旋了几旋,先是往更紧了拧,拧到了头,又托托托托往回奔,看着
是分手了,又惯性地转两圈,拥在了一起,然后再不动一下。意思是刚刚露了点头,
张老师就摇着身子,胳膊下掖一个笔记本,进来开会了。
会议是那种一贯的程序。先是说说这一年,没想到这就已经又是一年了。一年
里,学校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好像呢,当然是有的。比如。每个
人头上都加了一岁,他们的那些学生,送走了一批,也又迎来了一批。比如,校园
的操场去年还是个杂草滩儿,今年是扎扎实实硬化了,不但是硬化了,还绿化了,
香化了,栽了许多树,栽了许多花。树是大家都热爱的那种圆蓬蓬碧鲜鲜的丁香,
花呢,差不多每个人喜欢的都有。夏天里,秦老师领着孩子们,坐在花前树下写生,
是看着他眼热,教音乐的刘老师后来把课堂也搬到了操场上。他们就是这么,把学
校的两门副课给带了上去,带出了一片欢欣鼓舞的颜色,也带出了几个顶天立地的
大奖。前不久,他们一起去南方参加那个全国教改论坛会,怎么去的,坐飞机!秦
老师刘老师逢人就说,看我们这辈子,连飞机都坐了,足够了足够了,足够了足够
了!他们不断地说足够了足够了,足够了足够了,人们听起来,就不像是说他们坐
飞机,是有人给他们盛了一碗热乎乎的汤,他们也喝,也在嘴上边这么客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