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夜,当摩托在一块石子上陡地跳起后,端木老师陡地就抱住了他。一个女人,
一个妻子之外的女人,是那么奋不顾身地、紧紧地、仿佛是用全部生命地抱着自己。
常老师的心一下倾斜了,一下被一种奇异的激情击穿了。他真想再有一块石子横在
前面,再有一个这样的契机,让他从容地品味一下,往下的路,却太平顺了,平顺
得简直像是个梦。到家后,端木老师请他进去,门口停着的那辆汽车却像一座山,
把他阻拦了。常老师笑笑说不了,他还要走着回去呢。
但是,那当然仅仅是个开始,现在是,常老师要响应酒的号召,把自己切切实
实地置放在端木的面前。所以,他几乎是奔涌着,开始喝酒了。
他不隔着桌子碰,他一个一个走到他们跟前,李老师你喝不喝?刘老师你喝不
喝?欧阳老师你喝不喝?端木老师你喝不喝?所有老师都喝了。只有端木老师说,
我不喝,我不能喝,实在是不能喝了。常老师酒杯一掠,说,饶过。欧阳老师不干
了,都不饶你饶了端木,你说吧常老师,你这是什么居心?她而且即刻就站起来,
把住常老师的半个身子,指着那个杯子,要把它运到端木的嘴里去。他们的样子,
像是探戈中那个经典的动作,只是方向有些调反。几轮下来,都感到热了,大家陆
续把外衣都脱去。欧阳老师穿着一件薄纱的内衣,护着她薄薄的身体,她的乳房是
那种小而娇巧的,此时也都贴在了常老师的背上。常老师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能
感觉到它们的温热。甚而至于,是感觉到了它们散发的缕缕香气。它们不是往空中,
是往他的心里去,往他的骨髓的缝隙里扎根。常老师闭了一下眼,常老师是恨不能
这人就是端木老师,但这当然不是她,不是端木老师,这就让常老师的享受打了不
少折扣,而且他即刻觉到一种负罪。觉得有些对不住端木了,但他是真想把端木也
这么抱一回,哪怕就抱一分钟。他就是那么一怔,欧阳老师觉出了他的邪,把他推
了出去。
就不由得有人笑,不由得有人叹,唉,常老师是怜香惜玉呢。
端木老师嚯地站起,胡说!你们都胡说什么!谁让他怜?谁让他啦?她根本不
容常老师有所表示。就把酒喝了,杯子腾地落下,溅起常老师一身别扭。常老师的
脸一怔,又笑了笑,笑得很是空洞,很是没着没落。他与端木老师再次隔桌相望时,
看到端木的神情不再那么肃然了,是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地化开、消融,漂浮
起秦老师那般的忍俊不禁。她纵横捭阖在各样菜肴上点画,然后扔一筷子在嘴里,
嚼得咔咔作响。她看什么都那么笑意奔流,好像是有一股台风旋卷着,忽忽地向东,
忽忽地向西。
她说,我们这里怎么没有一道教师菜?有乡长菜就能有教师菜!说,你们知道
什么叫乡长菜,乡长菜就不是什么菜,不是菜也是菜!她说得激情澎湃,吃得也激
情澎湃,大家就不知道她的那个乡长菜到底是指什么,问张老师,张老师先是笑而
不答,把人们逼急了,也都是蹬鼻子上脸,张老师才悄声解释,说也不是他见过,
是他听人介绍,乡长菜是菜也是人。是一帮人在那儿边吃着菜,边看几个小姐跳艳
舞。那些人多是乡长,就有了乡长菜的说法。人们就叹说,嗨,那帮乡长们啊。人
们这才想起,端木老师家的也是个乡长,人们的目光,一下就有些酸酸的,怅怅的。
端木老师呢,她是什么都没听见,依然那么率性地吃。吃一阵,说她要敬酒了。
敬酒却不直接喝酒。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看着是有什么坏主意出来了。她让所
有的人起立,然后先把张老师挨着刘老师坐下,然后刘老师过去是秦老师,秦老师
旁边又是李老师,李老师那边再挨着王老师,王老师过去又是欧阳老师。这样的顺
序是一男一女,一男一女,这样的造型也真是别出心裁。常老师知道了这是个什么
情形,自动地依着坐次坐下,坐下了,等着端木在他旁边落座。端木却不坐。常老
师说。你不坐你怎么喝?端木说,看我怎么喝!她在外围举杯,一个一个碰他们的
脑袋,边碰边呵呵地说,你们这些教师菜,你们这些教师菜!众人也笑,这个端木,
她是真的有样儿了。她照样是一满杯啤酒,这一杯下去,她还不真喝翻了天?常老
师的心又有些缩,有些紧,要想制止她,不设个坎儿把她绊住恐怕不行,所以,轮
到他时,他说,我坚决不喝。
端木老师说你为什么坚决不喝?常老师说我就是不喝坚决不喝,我能喝也不和
你喝!端木老师说这就怪了,你和谁都喝不和我喝?常老师说我就是不和你喝!你
想和我吵,咱们到外面去,咱们到广阔的大千世界去!常老师想,她要是真出去。
就把她的酒倒了。
王老师回过头,让他们两个蝇营狗苟去,咱们进行咱们的。
桌子上的人,把站着的那两个抛在脑后了。他们喋喋不休地说,争先恐后地说,
好像那些话是沉积深海的泥,淤泥,多少年了,它们简直是太丰厚了,它们成了一
种丰饶的负担,现在,幸好是有这顿酒把它们给冲上来,冲上了岸,这让他们觉得
全身都舒坦与轻松了。
那两个人,常老师和端木老师,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外面。外面是乱哄哄的世
界,太阳大约还照着,马路上重新有了流量,马路过去的那座贵宾楼,依然傲然地
昂然着,里边吃乡长菜的人们。他们正进行着什么呢,会不会有端木的老公?
这个小饭店,除了他们。大约再没进来过其他的人。厅堂里是空空的。吧台上,
那两个服务员互相耷拉着脑袋。昏昏地似睡非睡,见是只有两个人出来,咦嗯了一
下,又倒了下去。吧台的后边,掩藏着一个卫生间,端木一看到卫生间那三个字。
就抢着往里面去。她手里还抓着杯,杯里还盛着酒,她想把酒杯交给常老师,常老
师伸出了胳膊,却没接住。端木就那么晃一下。游了进去。常老师在外面竖起耳朵
听,没有听到呕吐的声音,再听,还是没听到,看看那两个服务员,他一撩帘,也
钻了进去。
所有的饭间都不怎么大,这个卫生间倒是宽绰,这房子大约本来就不是按照饭
店的格局设定。卫生间里的日光灯亮着,把周围的墙壁照得雪白雪白。端木靠在墙
上,呆呆地看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她大约刚刚洗过脸,脸上丛生着一片明艳的水珠,
水珠嘀嗒,掉一滴,嘀嗒,掉一滴,嘀嗒。掉一滴,好像是,她是一个雪人,给这
顿强光一照。一滴滴往下消碎。常老师的心就有些茫然地疼。
你没事吧?常老师说。他想卸下端木手中的杯子,她顽强地抓着,紧紧地守护
着。那杯子便像长在了她怀里。她的胸口有些乱,或许刚才难受的时候,她在那儿
用过力,有一片白似乎便从那儿掉出来,软软地袒着,软软的像一个气球。
这个空间里简直是太静了,静得有些恍惚迷离,静得好像一切都遥远了,隐匿
了,飞散了。听不到他们所有人,也看不到他们,他们能在干什么?他们或许什么
都不干,他们睡着了,这个世界也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喝,和我?端木说,我是不是就比别人特殊?
你喝得太多了,今天。常老师笑笑,你怎么能喝那么多酒,你简直是疯啦。
你关心我?呵呵,头一次知道你关心我。端木侧过脸,企图把目光伸入到他的
目光里去,他们的目光就像两团雾,相互间你充斥着我,我充斥着你。她的脸上重
新浮动着那种无边无际的笑,你就那么关心我,就那么关心?
是关心,你。常老师低声说。
听不见,大声说!
是关心。常老师的声音稍壮了些,但他的头还是低着,好像是,酒力把全身的
重量都转运到了头上,积压在那儿。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有些发飘,他的
两条腿盘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流浪,他的两条腿也变成了雾,他飘了起来,他驾在
雾上。
你,大声。说!端木摇着脑袋,她的脸笑容荡漾,水一样。
是关心你。我!这下,他大声地说出来了,他大声地吼叫上来了。叫出来,他
的笑也出来了,一下就把他的脸淹没了。他跌靠住墙,镜里。白花花的灯光中,他
们肩并肩地摇晃着,像两棵风中的树,偶尔地纠缠一下,又偶尔地分开,又偶尔地
纠缠在一起。他们大声地笑。也大声地说:真关心我?
真关心!
嘿嘿你是胡说。你来关心呀,你不敢来?
我怎么不敢来,我来啦,我真来啦?
你来呀,你怎么不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来啦,我真来啦,我可真来啦!
你来——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喝醉了。喝醉了但是还能行动,还能知道,再醉,
也都得回家去。张老师攀着秦老师,他迷迷糊糊,还记得说,剩下的你们都分开走,
不要让人看到我们老师,也都一个个是醉鬼。李老师刘老师欧阳老师三个女人也是
互相搭着,出了门,正好有一辆出租车。李老师说你们都先回我家去,休整一下,
然后再回去,别让男人看见了,觉得你们不是个女人。欧阳老师说还是回学校去,
或许今天就不回家去了。王老师呢,他是决意要护送欧阳老师,临走,他想起老梁,
让服务员把吃剩的都打了包,说老梁不来是不来,嘴上亏待不得他。
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了,感觉是,还夹着一
丝丝的雨。街上的人车,无声地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雨线打到身上,打
到脸上,有一丝丝的凉,有一丝丝的痒,也有一丝丝的落寞。
常老师回身看看刚才还热闹喧天的这个饭店,突然觉得它空旷得有些夸张,有
些可笑。他使劲甩甩头。从迷乱中找到了自己。然后推起端木的那辆雅马哈。试了
几次,没有发动起来,去看,原来是油箱见底了。他就那么一路走着拖着,走着拖
着,第二次把端木老师送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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