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起来,聪儿做伴娘,还得感谢嫂嫂呢。聪儿倒也没瞒一家人,说一年多来,
她一直呆在一个戏班子里。聪儿长相不是很差,班主就让她练功,可聪儿怕苦,劈
了一回腿,就疼了好些天。班主就让她发发声,聪儿扯得像鸭子。班主又让她躲到
幕后,给角儿们提台词,可聪儿错字太多,还常常提混了。这么说吧,聪儿把花旦
的词儿提给了老生,把老生的词儿又念给了老末,弄得台上的角儿们鸡飞狗跳,争
吵不休。待大伙儿回过神来,晓得问题出在聪儿这块,她还一脸的无辜,好像根本
不是她的错。但演员们还是喜欢她,没法不喜欢她。只要不让她唱,不让她练功,
不让她提词儿,别的活儿,聪儿样样拿得来。班子里也需要有个人打打下手。聪儿
不怕人,谁喊她,她都应,立马就到。有时候,戏班里也会闹些不愉快,班主都不
好出场,怕别人说偏心。聪儿三句两句的一牵一拉,拌嘴的人就噗地笑了,和好了。
人人都喜欢聪儿,没了聪儿还不行。有时一高兴,还让聪儿走走场,扮个丫头什么
的。聪儿扮丫头,再合适不过了。跟着戏班子。聪儿走遍了邻近的乡野山沟沟。
“听你这一说,我都想去见识见识了。”嫂嫂神往道。
“那你去呀,我领你去。”聪儿直摇嫂嫂的胳膊。
“可你为啥还回呢?”嫂嫂捂着嘴笑道,- “就呆在戏班里头,没准让哪个角
儿看上了,要了你,到时候,抱着个大胖小子回家,多风光啊。”
聪儿说,还真让人看上了呢,不过可不是什么角儿。那些角儿都老了,有妻有
夫的了。看上她的,是方沟村的后生,喜欢看戏,场场都混在女人堆里头,伸长了
脖子。町他不是看台上,是看台后,看我。跟我一直跟了三十里哩。要不是班主让
翻筋斗的王二出头,说不准真的要跟到家里来了。
“方沟村?在哪,啥辰光领过来,让我们瞧瞧呀。”
聪儿打了一下嫂嫂:“看来你的胆子比我大呀,这样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男人,就得能干大事。”
“后来呢,”
后来,那小子就不见了。许是让王二教训得不轻。
“要是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要不要呢,要不要?”
“难说,可又咋可能呢。”聪儿的眼神迷蒙了。
“没事的,这回我给你出头,我收拾收拾,这就到方沟村找去。”
聪儿又打了一下嫂嫂:“你咋尽瞎说呀,嫂嫂,你是不是急着要把我赶出去呀。”
“行,那我们拉钩,”嫂嫂伸出小指头,“聪儿,你能保证一辈子和我们在一
起么?”
“拉钩就拉钩,”聪儿甩甩一头长发,也弯曲小指头,“一辈子呆在家里,不
好么?”
“那你就为这事,回家的么?”
“哪里呀,”聪儿说。“为这事,我倒是挺感激他,感激班主的。没承想,当
晚班主就约了我,给我说了那个意思。”
“啥意思?”
“不说了,说了真丢人。”
“到底是啥呀?”
“班主要我做他的那个,那个啥情人,你说我能做么。”
“当然能做了。有啥不能的。做了情人多好啊,啥都不要劳碌了。”
“你狠,”聪儿恨恨地说,“你是巴不得做个情人吧?”
“就是呀,可我没这个命呀。”
“做情人,也得有情呀。”
“不对吧,应该是有钱吧。”
“当然得有钱了,不过肯定得有情,有义,要不然,咋个不叫钱人呢。”
“这我就不懂了,我只觉着做情人挺好耍子的。”
“那你去做情人得了。”
“真的么?你给我介绍么?”
“那还不简单,城里头的有钱人多的是,凭嫂嫂这个样子的,去了就能找到。”
“你不是说得有情么?”
“可你只认钱呀,”聪儿笑道,“找是好找,就怕我哥打断你的腿。”
“哎,你说清楚些,”嫂嫂装着生气了,“是我打他,还是他打我呀。”
“你打断了他的腿,你还咋个过法呢?”
说到这里,两个女人不知想到什么,都不着声了,又突然嘭地笑出来,笑得直
甩头。
到了饭桌上,俩人还是低着头,不好意思照面。那爷儿俩只管吧嗒吧嗒着吃饭,
只有娘过会儿看这个,过会儿看那个,满肚子的疑三惑四。总算聪儿嘴快。笑着告
诉大家,这趟在外头,她还做了两回伴娘呢。请他们唱戏的人家,不是白事,就是
红事。正好有两家,请的时候就说定是结婚,请班主帮忙,到时替他们安排一个伴
娘。
“戏班里那么些好看的女人,咋就看上你的呢?”嫂嫂故意将她。
“开始我也不肯,怕做不来,”聪儿说,“可她们告诉我,做伴娘和扮丫头,
没啥两样的,说我的嘴甜,胆儿嘛,练练就大了。”
聪儿叹了口气说:“我晓得她们是为我想,她们都是好人。做了两次伴娘,我
一共捞了四百块的红包呢。”
“哦,”娘惊叹道,“这倒挺划得来的。”
“咱聪儿嘛,天生就是做伴娘的料。”嫂嫂话一落,就觉得说得不着调儿,赶
紧住了口。果然,娘的脸色不好看了。聪儿倒是没有生气,嫂嫂的话点醒了‘她。
对呀,我咋就不做伴娘了呢。伴娘多好呀,天天参加婚礼,天天有得吃,还有红包。
毕竟在外头闯过,聪儿的胆儿早有了。最初,聪儿打听到哪家要娶亲嫁女了,
就找上门去,先把人家夸上一通,然后就问人家,伴娘找了没,没找,她可以做的。
不收红包。
聪儿还是想先试试再说,做了再说。可又有哪个人家不给她红包呢?再手紧的
人家,只要找了伴娘,多少总要包个包给她的。聪儿好说话,多少从来不计较。一
样的开开心心,替人家把事情圆掉。倒是那些给少的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想补给
她,聪儿坚决不收。聪儿只说够了,伴娘嘛,本为就是给新人做个伴,让新人安心
的,再说新人有了伴,我也有了伴,要是在家呆着,我哪有这么光鲜的伴呀。
聪儿说话贴心窝,办事又细又熟,一场下来,两头的亲家都满意。找聪儿的人
渐渐多了,找的人一多,就忙,但聪儿忙而不乱,总能调度好,让这家也满意,那
家也欢喜。
聪儿的名声更大了。大得连镇上,那些吃公家饭的人也来找她了。他们不找学
校的音乐教师,也不找那些结过婚的妇人,情愿找聪儿。他们说,聪儿让人瞅着就
眼顺,瞅着就让人舒服,放心。
嫁走了女儿,聪儿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可聪儿并不急着走。那边,做母亲的,
想着女儿这一走,就成了人家的人了,不可能一喊就到了,更不可能骂到她了,想
着想着,泪珠就会滚下来。聪儿赶紧拿块手帕,后来是纸巾,边给做母亲的擦泪,
边说些宽心话。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直到母亲破涕为笑才止。
做母亲的笑了,拉着聪儿的手,笑着说着,不愿意聪儿走,聪儿就不走。
“聪儿啊,你要是我的闺女,那才好哩。”
眼瞅着刚刚哄过的女人,泪又要涌出来,聪儿赶紧偎在那母亲怀里,撒娇似的
说:“怎个不是,我就是你闺女呀,可我不喜欢爱哭的妈,妈你再哭,再哭,闺女
也要哭了!”
今儿个,聪儿要给三个人家做伴娘。中午一家,下午一家,晚上还有一家。事
先,聪儿就声明过,今天她不只到一家主事,可哪家都不想放了她去找别的人。事
情也就只好这样了。
聪儿醒得很早,起得也很早,但她却懒在蚕室里,喊也不应。待哥哥嫂嫂跟着
爹下地了,她才悄悄拐到嫂嫂的房间里,对着梳妆镜子打扮起来。聪儿只有一面小
圆镜,平时也没这么细泛。聪儿一面瞅着自己的脸,一边低低哼着歌儿。娘推门进
来晒被子,吓得直拍胸:“死丫头,躲在这里哟。兜什么怪呀,早饭都凉了!”
聪儿生气地对娘耸耸鼻头,挎了个鼓囊囊的旅行包:“哼,本姑娘今天不吃早
饭。”
“不吃,你成仙了呀。”
聪儿还真有成仙的感觉呢。今天她很忙,但她忙得有奔头。今天的婚礼上,她
会碰到那个人呢。这件事,家里还不晓得,连眼尖的嫂嫂也不晓得。聪儿还和那个
人约好了,一块到最后一家去呢。
“你去做事,我去做嘛呀?”那个人故意问。
“你呆呀,我做伴娘。你就做伴郎啊。”
“我能做伴郎么,我配么?”
“你不配,你不配我还找你做啥子?”
聪儿和那个人,也是在婚礼上碰到的。酒席散了,那个人的同事们要闹房,那
个人拦住了。,那个人还打车,把聪儿送到村口。那个人是外地来的,在镇上打工。
聪儿忙的头一家,新人是对青年教师,在镇中心初中教书。婚礼很朴素,很简
洁。双方的父母也都是厚道人。新人们省吃俭用。在城里供了一所房子。婚礼结束,
花车便载着她们往城里去。顺便参观一下新房。下午,新人们就将搭上前往西宁的
火车,他们要沿着丝绸古道走一走,作为他们蜜月里的芳香之旅。
送走新人,聪儿便赶往下一站。坐在车上,聪儿闭上眼睛,想象火车上的新人。
想象新人就是她和那个人。要真是她和那个人,那才多浪漫呀。
那个人已经在大饭店门口等着聪儿了。那个人有些急,不时打开手机翻盖看时
间。车子一停,那个人就奔过来,奔过来就问:“你咋个搞的呀,聪儿,到现在才
来。我们老板都要发火了。”
我在做啥。你还不晓得么。聪儿有些委屈,没作声。这桩生意,就是那个人介
绍的。老板的女儿要出嫁,那个人就推荐了聪儿。那个人还是老板手下的一个车间
主管呢。老板的本意是放在晚上。可聪儿不同意。那个人心里可能也窝着气吧。
见聪儿不乐意了,那个人把她拉到另一辆车上说:“我是怕你累着了,有好几
处地方要跑呢。”
“无非是新娘的家,新郎的家。吃饭的地儿,我还不清楚么。”聪儿把包往那
个人怀里一推,“给我保管好。”从现在起,聪儿得始终跟着新娘了。
“你带这么大的包做啥呀?”
聪儿笑笑。那个人研究着包,拎了拎:“还这么沉,到底是啥呀。”说着就要
打开,聪儿赶紧说:“你别动,弄丢了你可要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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