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子转了几处,又回到了大饭店。饭店门外铺着红地毯。聪儿尾随着新郎新娘。
沿着红地毯走进大堂,在她的身后。是两架摄像机的镜头。
婚礼很豪华。人山人海。鼓乐齐鸣。豪华得那对老师新人根本不能比。这哪是
嫁女呀,简直是在嫁格格,嫁公主,就是公主格格,也不过如此吧。新人们走到哪。
花雨就撒向哪,这又让聪儿想到快接近丝路的那对人儿了。
婚礼很圆满。事先,聪儿就针对仪式安排给老板女儿提了些建议。老板很满意,
夸聪儿见多识广,这个伴娘没找错。新娘对聪儿很亲热,直喊她“聪儿姐聪儿姐”
的,实际上聪儿比她还小一岁呢。我有那么老么!不过,上了妆的新娘。的确显得
鲜嫩,吹弹得破。新娘说,聪儿的化妆术,赛过城里最好的美容师。聪儿暗自高兴,
看来。在戏班里的那些日子没白混呀。这些化妆术,都是花旦们教给她的。
聪儿可以放心走了。聪儿在找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找聪儿。
“走吧。”
“去哪儿?”那个人抱着聪儿的包说。
“我还有下一家呢。”
“正宴在晚上呢。”
“不是说好的么,”聪儿有些急了,“你不想去了么?”
那个人低下头,有些虚:“我们老板说了,请你晚宴之后再走。”
“真的不行呀。”聪儿说。聪儿不理解那个人是咋想的。说定的事咋能改呢,
“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去!”
“不怪他。聪儿。”新娘的爸爸,那个老板过来了,“聪儿,你就留在这里吧,
我就这么个女儿,我给你双倍的那个。”
那个人的老板看上去不像老板,慈眉善目。更像个学者教授,可聪儿想不出他
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聪儿说:“不行的。那里比这更重要的。”
“真的么?”老板依然笑眯眯的,“能告诉我,是哪个大人物么?城里的大人
物,我还认识两个。”
“不能。”聪儿咬着嘴。赌着气。一把抢过那个人怀里的包,飞奔了出去。现
在,她不是生老板的气,而是生那个人的气,老板再怎么,都是爱女心切,那个人
怎么可以这样呢?就因为他是在替老板办事么?聪儿也气自个老大不小的了,可又
看错了人。幸亏没把那个人带回家,不然,这事吹了。娘和嫂嫂又要怪自己挑花了
眼了。
约好了,在八路车站等他们来接。聪儿等了大半个时辰,车来车往,就是没人
下来找她。眼看已经傍黑了,聪儿招手上了一辆出租,摸出一张纸条,让司机照着
地址的方向开。
下了车,天已黑实,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子洒下来,街道更暗淡了。聪儿拿着
纸条背着包,七问八打听,拐进一个死胡同。敲门的时候,聪儿还在想:是这家么,
咋没人的样子呀。
开门的是个老太婆,穿着老式的大户领,蓝布,斜襟,头发灰白,但梳得很齐
整。眉眼也精神,挺像聪儿的娘。老太婆一开口,聪儿就记起她来了。当初就是她
给聪儿打电话的。聪儿以为她要嫁女儿,但老太婆吞吞吐吐说不是她女儿,她女儿
早就嫁人了,这回是她。聪儿不晓得她怎么会有她的电话的,也不晓得她找她做啥,
不过聪儿一点没迟疑。就满口应承下来。
老太婆在前面,引着聪儿走过天井,进了一间小小的平房。房里亮着一只大概
只有二十支光的灯泡,黄黄的,但房间里肯定认真收拾过,地板也擦洗过,显得黑
亮黑亮的,能照见藤椅子上的老人。
一见聪儿,老人赶紧起身,颤颤巍巍的,像是要扑过来:“来了。终于有人来
了。”
“大爷,你还好么?”聪儿接住他,想把他搀回到椅子上,“真是对不住,我
来晚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人没有坐,挣开聪儿,在小小的房里踱着步子,
忽然呜呜地哭起来。
“说好了不哭的,你怎么还哭呀?”老太婆训斥道,“你可别吓跑了人家闺女
呀。”
这一训还真管用,老人立马止住,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老太婆又笑着向聪儿解释道,他不是怪你,是怪他的儿子姑娘,还有孙子孙女
们。说起来,老头子也是个文人。他自个只承认是半个,半个臭文人。她是他的保
姆,在他身边已经六个年头了。老头子提出来要和她结婚。子女们也同意,就是不
见一个人影儿,更别提给他们张罗了。
“他们晓得是今天么?”
“怎么不晓得。老头子一个一个地上门通知的。”
“不来拉倒,我来给你们安排。”聪儿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早做了准备。她麻
利地拉开包,拿出一只小收录机。“大爷,大娘,我保准你们满意。”
老两口靠在一起,惊奇地望着聪儿。聪儿把收录机放到墙角的高脚杌子上,找
到墙上的插孔,接上线。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彩色的小蜡烛,放到桌上。一一插好。
“有酒么?有菜么?”聪儿拍拍手。
“有,有啊,早就做好了。”
“那上菜呀,都还愣着干吗呀。”聪儿又娇又蛮地问。
老人们这才醒过来,嘿嘿嘿地忙起来。
菜上了,酒倒了,蜡烛点了。聪儿指挥着老人们并排站好。然后去关灯,打开
收录机。
房子里静极了。静得只听见收录机的带子缓慢转动的咯哒咯哒。
《结婚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站好,老两口忸怩着,你看我。我
看你,有些庄重,又有些羞涩。聪儿走到他们中间,一手拉起他们的一只老手。随
着乐曲的进行,她把他们的手牵到了一起。在他们的手抓在一起时,她看到他们的
嘴角抖了抖,眉眼舒展了。他们笑起来。乐曲越来越欢快,聪儿觉得房子里越来越
亮堂了,老两口也越来越年轻了。他们的欢乐。是聪儿每次在婚礼上都能见到的欢
乐。
她让他们拥抱,让他们喝交杯酒。在摇动的烛光中,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亮,他
们的动作也利索多了。结婚真是好啊,结婚让他们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青春,让他
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了。
曲子放到第三遍,在老人们恩爱着互相谦让,互相搛菜时,聪儿打了个电话,
随即把收录机调到收听节目的频道。
“闺女,别关呀。”老太婆急忙说。
“是啊,好听,好听,我喜欢听。”老头子说。
“还有更好的呢。”聪儿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下面一支歌,是献给一对黄昏恋的新人的。今晚,是老人们的大喜日子——”
收录机里送出女主持的声音,悦耳而动听,一下子把老人们逮住了。他们雕像
一样,定住身体,竖起耳朵。好像不仅他们在听,所有的人都在听,他们成了世界
中心。
“点歌的是他们的一个女儿,但她不想说出她的名字。大爷,大娘,你们在听
吗?”女主持动情地说,“现在,我就和你们的女儿一样,把这首《一万个理由》
献给你们,祝你们美满一生,幸福一生。也祝愿天下所有的儿女,给他们的父母多
一些理解,多一点体贴。”
“听见了么,老太婆,你听见了么?”歌声响起来的时候,老头子泪花泼洒,
可腰杆子也硬了,他忽而抓住老太婆的手,忽而松开,“我说的呢,她们没忘。她
们很忙的。”
老太婆又乐又害羞。点点头说:“是哪个呢,老三还是老四呢?”
“你管那么多做啥,难道还要他们每个人都点一首!姑娘,我们喝。”老头子
气也壮了。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敲得很急。
“他们来了,肯定是他们。”老头子放下酒杯。聪儿说:“别动,你们喝,我
去。”
门开了。胡同口站着那个人。那个人仰面望着门槛上的聪儿。张大嘴巴,还在
喘。
“你咋晓得这里的?”聪儿的声音低低的。
“我咋就不能晓得?”那个人讨好地笑一笑,“我嗅着你的味,一路找过来了。”
“我呸。”
“是老大么?”在年轻人的身后,天井里,桂花树下,站着相扶着的老两口。
“不是的,”聪儿回身一笑,为自己高兴,又为老人们的失望而不安,“是我
给二老请的伴郎,哼,迟到了,罚酒!”
“正好,我还怕你罚我没得喝呢。”
“哪能呢,今儿晚上,来的都是天使。”人老了,耳朵倒尖了,老头子从桂花
树的影子里冲出来,快活得要跳,“她不让你喝,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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