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寿菊走着路,对自己说,我要到温泉去。这句话一说完,她恍惚起来,敢情
她也不明白到温泉去干什么。她走过树林,拐过一道弯,过了一条大石桥,就是温
泉边上的大街。这儿冷气飕飕,河水绕着大街“哗啦哗啦”地清冷地响,一阵一阵
的白雾从店铺后面的山上袭过来,在街道上飘荡而过,淹没到桥对面的林子里。街
面上店铺林立,吃食摊在店铺前摆成长长的一溜,满地的灯光,华丽而炽热,冲淡
了山林里的阴冷之气。
万寿菊想起马三婆说过的话,这里的夜果真是亮得像白天一样,连掉在地上的
针也能找得到,怪不得村里的女人们全都跑来了。村里有什么呢?村里到处弥漫着
一股烂草的馊气和家畜的粪味,每个人都带着房子里陈年的霉味。而这里的风似乎
也是香的:炒菜的香油的味道,加上空气里隐隐飘浮着的香水味。万寿菊睁大眼睛
看了一阵,没看见街上有她认识的女人。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喊起来,提醒她该吃些东西了。她无心选择,一屁
股坐在离她最近的凳子上。摊主是个壮实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他过来招呼说,
大姐,吃什么?来一碗烧牛肉还是烧羊肉,或者来个炖山鸡吧?烤兔腿也是好吃的。
看到万寿菊不吭气,他马上说,那就吃碗热乎乎的汤面吧!我看您现在最需要的就
是一碗热乎乎的加辣椒的汤面。
这摊主长着一颗圆脑袋,剃得短短的头发,细长的眼睛配着温和的笑容,一颗
虎牙总是露在外头。万寿菊看到他的笑容就想起丈夫,说什么也咽不下面条了。这
摊主很饶舌的,一个劲地说话。他说,您多吃点啊!做面条的面是陕西过来的,有
嚼头。我看您不像来旅游度假的。万寿菊放下碗,轻轻地说,我来温泉找人。摊主
说,您找谁?我是第一个在这里摆摊的人,我不是吹牛,温泉里的人我个个都认识。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摊子上的一个人“嗤”地笑出了声,说,你第一个?你算第一
个那我是第几个?摊主拍拍胸说,我当然是第一个,你算第几个管我什么屁事?你
不要找打。哎,大姐。咱俩说自个儿的话,别理他。你找谁?万寿菊说,我来找芳。
万寿菊的话一说完,那摊主就愣在那儿了。很快他眼神一转,认真地问道,你
是芳的什么人?万寿菊眼睛牢牢地盯着摊主,哆嗦着说,她娘家人!摊主摇摇头说,
我看你不像她娘家人,你是来找她求工作的。来这里找芳的女人很多,因为她说得
上话,她是温泉里的第一只野鸡。(旁边摊子上的那个人嘀咕道,这还差不多,这
还算是真话。)她到我摊子上吃过许多饭,刚来时,她还赊过我的账。这笔账以后
她也没还,就在我的屋子后面让我亲了几下,算还账了。我高兴,值!她是咱温泉
里最能干的女人,聪明,漂亮,又有钱。除了没文化,她的心计和手段比得上一个
总经理。可惜了,今天下午她跳了河,你看,就在那座大桥上,“咚”的一声直通
通地跳下去>>他指着万寿菊进街时走过的那顶大石桥。他回过身的时候,手指头在
万寿菊的脸上一划而过,把万寿菊吓了一跳。
他的话没完呢——下面支楞着一块块大石头,水是冰冷的。石头上的血一眨眼
就被水冲走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过的>>送了医院,不死也残废了。你要是想去医
院看看她,我叫我老婆带你去。医院不远的,山路上走刻把二十分钟就到了。
万寿菊陵睁着眼睛还没说话,这摊主就热情地去叫他老婆了。他刚一走,旁边
摊子上的那个人凑过脑袋说,大妹子!你可不要想不开哇!这种事在咱们温泉里算
不上大事。你以后在这里干得好,也能像她那样说得上话,又有许多钱给娘家。不
过你不要像她那样想不开。人要自己爱惜自己,我就是很爱惜自己的。我最近几天
夜里撒尿次数太多,我就整天担心>>万寿菊自言自语说,她好好的,为什么寻死呢?
这个人果断地回答,鬼上身了。要不然像她那样的人不会寻死的。我们这里有许多
鬼,你一不留神就被它们找了替身。你知道什么叫“找替身”?万寿菊还是呆着脸
嘀咕,她好好的,为什么要寻死呢?
摊主叫了他的老婆从街上过来了,旁边摊子上的这个人把脑袋缩回去,小声地
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在想,她有钱,有地位,为什么要寻死呢?可见还是个傻
人,不像她面上那样精明。他胡乱吆喝起来,哎,来一来看一看啊!活鸡活鸭活鱼
啊!蚕蛹蚂蚁蚱蜢啊!吃了大补啊!一夜火烧啊!
摊主的老婆烫着头发,嘴上涂着口红,穿着蓝印花布裤子,脚上拖着一双拖鞋。
她走路的时候人朝后面倾,两只乳房懒洋洋地朝前醒目地左右摆动。她被她老公从
麻将桌上拉起来,冷着脸,嘟着嘴,显得很不高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万寿菊,看
见万寿菊又土又胆怯,心里才消了一点气。
走吧!摊主的老婆一边走一边问,你真是芳的娘家人啊?万寿菊跟在她后面说,
是。算是的。摊主的老婆说,你不爱说话?万寿菊又回了一声,是。摊主的老婆瞄
了万寿菊一眼,奚落她说,我男人说你想在这里做,像你这个模样的不行。凭什么?
别说你还不如我,就是像芳那样的,到头来还不是出岔子了?
她站下来点了一支烟吸了起来。山路上方的月亮很好,照着两个女人,两个女
人小小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步子轻轻一动,影子就慌乱了。路上有些潮湿,不时
有一条一条云絮一样的雾被风带着飘过路面。云雾啊!泉水啊!在雾里寻觅泉水的
花儿啊!
万寿菊说,芳到底是为了什么寻死?摊主的老婆拿出一支烟递给万寿菊,说,
为什么?我刚才在麻将桌上也思想这个问题。我觉得她是为了一个男人死的>>我这
么猜,大差不离的。你想,除此之外,女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尤其像她那样的女
人。万寿菊接过香烟吸了起来。摊主的老婆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我认识芳。咱从
前也是一只山外面飞来的野鸡,进来以后,学会了怎样勾引男人。但咱没脑子,没
像芳那样出人头地,只好把这学会的本领用来捕了一个丈夫,就地从良了。你要是
想在温泉里面做,不是我泼你冷水,你没那个本事。除非你有天大的运气。
摊主老婆接下来讲了一个运气的故事,说是山外有一个穷光蛋,穷得到了四十
岁还娶不起老婆。但是这家伙有胆量,总是到处碰运气。这一年活该他要发大财做
富翁,他进了月亮山,原先不过是想到这里来做药材生意。没想到有一天,他在山
里勘探草药时,碰到一只老虎。别人见了老虎就要逃得远远的,偏偏他的脑袋里不
知道想到了什么,远远地跟着这只虎。结果这老虎就把他带到了温泉。
万寿菊笑了起来,问,后来呢?
后来?摊主老婆恨恨地扔掉香烟,朝前走着说,后来人家发大财了。听说他还
有自己的飞机。跟他比起来,我们就是地上的一只蚂蚁。不,连蚂蚁都不如。
万寿菊心里一疼。她记得昨天傍晚,她和丈夫走到屋子西面,看见太阳锋利的
光芒剑一样地从山凹里投落在菊花地里,她的心里也是这样一疼并且落下了眼泪。
这次万寿菊没有落眼泪。她离开了她坚守的菊花地,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这个
世界光怪陆离,充满传奇和突变,却是她不能消受的。今生今世,她无法知道需要
改变到多少,才能与这另一个世界身心融合。温泉近在咫尺,离她十万八千里。
这么想着,心陡然焦虑起来。
她抬头仰望清朗的天空,今夜的月亮真的特别整齐啊!月光厚实得能当衣服穿
起来。她突然想起来了,在月亮底下不是还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吗?就在弯道前面,
树林那边。这个男人会给她看得见摸得到的幸福。这个世界既吝啬又强悍,远不可
及又不可捉摸,她没有理由放弃眼前的运气。
万寿菊暗暗叹了一口气,抱起了胳膊一大口一大口地抽烟。烟是劣质的,吸在
嘴里一股不明不白的味道。但是在这样的月色下面,不管抽什么烟都是无足轻重的,
关键的是你在想些什么。摊主的老婆回过头调侃她,哎,你怎么不走了?你朝天上
看什么?月亮里有啥?有成堆成堆的钱吧?万寿菊说,月亮里有一个温泉。不信你
看——摊主老婆抬起头仔细一瞧,可不是,被万寿菊这么一说,月亮里好像真的荡
漾着一汪水,那不是温泉是什么?这温泉真高啊!女人不能上去卖笑,男人也无法
上去寻欢。它清冷、纯洁,如一盏佛灯,映照着尘世,几千年如一日。
一阵大雾袭过来遮住了两个女人。雾珠如细细雨,密密麻麻地洒下来。
浓雾慢慢退尽后,山路上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这是摊主的老婆。她一身细细
的水珠,惊慌地四下张望,不见万寿菊的身影。她喊了一声,哎!心里说,哎个什
么?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恍惚记起刚才万寿菊在浓雾里对她说了一句话,她正
好心不在焉,没有听清楚。她又四下瞧了一遍,骂了几句,撸了一把清水鼻涕,不
管不顾地朝回家的路上走了。
万寿菊在浓雾袭来的时候,看见路边上有一座长长窄窄的老木桥通到河对面。
她就对摊主老婆随随便便地说,我不去医院啦!至于为什么突然不去了,她不说。
摊主老婆没听到,当然也没问。
她在雾里过了河,河对岸也有一条路。这条路黑而潮湿,走在这条路上看河对
岸的灯红酒绿,恍如隔世,别有一番滋味。
走着走着,走到刚才进来时的路上了。芳跳跃过的大石桥在隔岸的灯火映衬下,
显得高大威武。它刚沾了人血,叫人惊心动魄。万寿菊庆幸自己不需要再走这顶桥
了。
她在夜色里走过长长的弯道,穿过树林,就是她与苗山林分手的地方。站下来
轻轻地唤一声,哎!独臂苗山林就出来了。苗山林睡在一棵大树下面,扯了草均匀
地铺在地上,旁边遮着一块大石头。在这种地方,没有大石头遮着也不怕别人看见。
这就是他今夜做的窝,因为万寿菊将与他一起睡在窝里,他殷勤而感激地再脱下外
衣垫在草上。外衣上的味道与丈夫的不太一样。万寿菊心里这么想。
他们一直睡到太阳照进树林里,照到他们的脸上。一个亲切的早晨,也是一个
分别的早晨。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畅,正像苗山林说的那样:他得到了万寿菊,万
寿菊得到了他所有的钱。现在他两手空空,要朝另一条路去谋生活,而万寿菊将沿
着来时的路走回家里。
他们各自拿好行李,在最后告别的时刻,万寿菊拿出了她包里的菊花干,当作
一份礼物送给了苗山林。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加上这份礼物,也许就跟苗山林的钱
扯平了。
太阳升起来了,满山遍野的阳光。苗山林和万寿菊,一个向东走,一个向西去。
苗山林迎着湿润的太阳,一脸的安详和幸福,昨夜他的天空里到处闪耀着爱情的星
光,他干枯的生活刹那间吸足了水分,安定、饱满,不再害怕心火的煎熬。
万寿菊是朝西走的。太阳晒在万寿菊的背上,沉沉的,火烫的,像小小的芒刺,
就如背负着陌生男人的爱情。她把包从肩上解下,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嘴角边露
出满足的表情。她没有回头去看苗山林一眼,这个陌生的男人是她生活中刮过的一
阵风。这阵风一掠而过,却给她带来了幸福的契机。她仿佛看见了丈夫灿烂的笑容,
昔日美好的生活将重现了。
万寿菊归心似箭,几乎在路上小跑起来,因为两只手抱着包,远远看过去,她
就像没有手臂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