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雾渐渐散去。山上的人们一点点清晰起来,就像是一个个鱼浮出水面。六月东
瞅瞅,西瞅瞅,心里美得有些不知所措。六月向山下看去,村子像个猫一样卧在那
里。一根根炊烟猫胡子一样伸向天空。娘和爹还在睡觉吗?娘和爹多可惜啊,不能
看到这些快要把人心撑破了的美。
不觉间,太阳从东山顶探出头来,就像一个香包。山也过端午呢,山也戴香包
呢。六月想。再看大家时,大家就像听到太阳的号令似的一齐伏在地上割艾了。六
月问姐姐为什么不等到太阳晒会儿把艾上的露水晒干了再采。姐姐说,这艾就要趁
太阳刚出来的一会儿采,这样采到的艾既有太阳蛋蛋,又有露水蛋蛋。这太阳蛋蛋
是天的儿子,露水蛋蛋是地的女儿,他们两人全时,才叫吉祥如意。六月奇怪姐姐
怎么把太阳和露水说成蛋蛋。蛋蛋是娘平时用来叫他们的。姐姐这样一说,六月就
蹲下来,拿出篮子里的刃子准备采艾。但是六月却下不了手。一颗颗玛瑙一样的露
珠蛋儿被阳光一照,让人觉得它不再是露珠,而是一个个太阳崽子。六月一下子明
白了姐姐为什么要用蛋蛋来称呼太阳和露珠儿。这样,一刃子下去,就会有好几个
太阳蛋蛋死掉。五月说你发什么愣,还不趁着露珠蛋蛋刚醒来赶快采。六月说,我
下不了手。五月问为什么。六月说,我觉得这露珠儿太可怜了。五月就噗哧一声笑
了,我还以为是你觉得艾可怜呢,真是个二愣。这露珠儿有什么可怜的。你不采,
太阳一出来,它们也得死。它们就是这么个命。但是它们又没有死,明天早上,它
们又会活过来。六月想想也是。但六月还是下不了手。姐姐又笑了,说,你可以先
把它们摇掉啊,让它躺到地里慢慢睡去,你再动手啊。六月觉得这个主意好,就动
手摇。不想又把六月的心摇凉了。这一摇,让六月看见了一个个美的死去原来是这
样简单的一件事。他第一次感到了这美的不牢靠。而让这些美死去的,却是他的一
只手。六月看了看他的手,突然觉得它的里面还藏着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是什么
呢?他又一时想不明白。但他又不甘心,这分明是我自己的手,怎么连自己都看不
明白呢?六月第一次对自己开始怀疑起来。
六月开始采艾。采着采着,就把露珠儿的问题给忘了,把手的问题也忘了。六
月很快沉浸到另外一种美好中去。那就是采。刃子贴地割过去,艾乖爽地扑倒在他
的手里,像是早就等着他似的。六月想起爹说,采艾就是采吉祥如意,就觉得有无
数的吉祥如意扑到他怀里,潮水一样。
一山的人都在采集吉祥如意。多美啊。
娘教五月如何往香包里放香料:把香料均匀地撒在新棉花上,然后把棉花装进
香包里,然后封口。娘说,这样香包就既是鼓的,又是香的。六月问娘,为啥要鼓。
娘笑笑说,就你问题多。你说为啥要鼓?六月说,叫我姐说。五月说,又不是我问
的问题。六月说,鼓了我姐夫喜欢。五月就打六月。娘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六月说,
我看地生对我姐有意思呢。娘说,是吗,让地生做你姐夫你愿意吗?六月说,不愿
意,他又不是干部。娘说,那你长大了好好读书,给咱们考个干部。六月说,那当
然。等我考上干部后,就让我姐嫁给我。五月一下子用被子蒙了头。娘哈哈哈地大
笑。六月说,就是嘛,我爹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姐姐为啥要嫁给别人家?娘
说,这世上的事啊,你还不懂。有些东西啊,恰恰自家人占不着,也不能占。给了
别人家,就吉祥,就如意。所以你奶奶常说,舍得舍得,只有舍才能得。越是舍不
得的东西越要舍。这老天爷啊,就树了这么一个理儿。六月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老
糊涂了。娘说,他才不糊涂呢。
等地娘娘把她的女儿全部从艾上收去时,大家开始收刃。六月站起来,看见姐
姐的花袄子被露水打得像个水帘。姐姐把他采的艾拿过去,用草绳束了,给他。然
后用草擦刃子上的泥。太阳照在擦净的刃面上,扑闪扑闪的。姐姐翻了一下刃面,
那扑闪就到了姐姐的脸上。不知为何,六月觉得这时的姐姐就像一株艾。如果她真
是一株艾,那么她该由谁来采呢。六月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这一采,不就
等于死了吗?可是,大家分明认为死是一件吉祥的事呢,要不怎么会有一山头的人
采艾呢?六月又不懂了。
路上,六月看到别人采的艾要比他们姐弟采的多得多,就觉得他们家小孩太少
了。六月突然想到,爹和娘怎么不上山采艾呢。问姐姐。姐姐说,因为爹和娘不是
童男童女。六月问什么叫童男童女。姐姐想了想说,大概就是铜做的吧?六月觉得
不对,分明是肉,怎么就是铜做的。六月问,不是铜做的为啥就不能采艾?五月说,
不知道,爹这样说的,你看,这上山采艾的,都是童男童女。六月的脑瓜转了一下。
不对,这童男童女,是没有当过新娘和新郎的人。五月被六月的话惊了一下,回头
看路后边的人,发现真是这么回事。看弟弟,弟弟的神情是一个等待。五月用一个
揽的动作表达了她的夸奖。六月就感到了一种童男童女的自豪和美好。
现在,六月和五月的怀里每人抱着一抱艾,抱着整整一年的吉祥,走在回家的
路上,走在端午里。他们的脚步把我的怀念踏疼,也把我心中的吉祥如意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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