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发生时,没有任何先兆。
小孙和大家一样,蹲在地上,右手攥着锤子,左手把着钎子,冲地面依然崭新
的大理石使劲。和大家不一样的是,别人都找段塑料管子,将那六棱麻花钢的钎子
纫上,小孙则不,徒手攥着光秃秃的钎子,另一只手抡起锤子,狠而准地,一下一
下地摸。
突然,锤子揳下去,钎子飞起来。
钎子飞起来时,直接奔了小孙的眼睛。
小孙的身子跟着蹦起来。平时练不出来的姿态,蹦出两三米远。
都是一瞬间的事。小孙眼前立刻黑了,眼睛木了。然后眼里一片鲜红,然后恶
心,呕吐。
钎子直接打到左眼正中,瞳仁都散了。
民工们扔下工具,奔跑过来,树疤一样的眼睛,探围在小孙上方,惊异地看小
孙血糊糊的伤眼。黏黏的血爬过矮趴趴的鼻梁,糊到另一只眼上,小孙的脸看上去
很恐怖。平时的小孙,鼓牙床,暗黄牙,长挂脸,短身子,别人笑跟着笑,别人议
论跟着听,很平常,很不打眼的。
几个人张罗着往医院送。还有几个人,颠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清包马国
庆那里报告。没人去大包工老匡那里,都知道去也报告不上。马国庆和老匡有规矩,
平时的大事小情,先报马国庆,再由马国庆上报老匡。
剩下的大部分人,感叹了一会儿,蹲下身子,继续咣咣地砸那钎子。砸完细钎
子,再纫上粗钎子,然后再砸。连震带凿的,一张大理石地面,便脸皮似的揭下来。
几个人张张罗罗地将小孙往诊所架。因为眼睛不方便,小孙落脚便磕磕绊绊,
身子也有些失控。临抻到小诊所门前的时候,还折腾出几个屁来。那小诊所屋子不
大,门面不小,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厨师一样地晃悠。一个像是主勺的,询问着小孙
受伤的情况,一边熟练地叉开手指,去抠小孙的眼皮,然后摇摇头道:上大医院去
吧,这里处理不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几百万人口的城市,大医院多着呢。和小孙相熟的小谢就问
:大夫,上哪个大医院?大夫一脸的平静冷漠:医大一院二院三院四院都可以,抓
点紧吧。
几个人仍面面相觑。小孙知道,也感觉得出,便抬起手,僵硬费力地往身上摸
索:我兜里有钱,五百来块呢。有了钱,便有了动力,几个人有些醒悟地说:钱怕
啥的,不是找大包去了吗,先看病要紧。
几个人架着小孙,站街边上拦出租车。出租车一看这架势,都提起速度风驰而
过。后来终于有辆车停下来,大概半天没拉着活了。待几个人挤上车,却皱着眉头
不耐烦道:别弄车上血。
农民工们有些不悦,好赖话总听得出来的。个别人悄悄将鼻涕往座罩上抹,鞋
底泥也使劲地蹭。
小孙顾不上鼻涕或脚底泥,小孙疼得木了,大脑处于混沌之中。小孙迷迷瞪瞪
地想,眼睛怕要完了。
小孙的事,马国庆很快就知道了。马国庆刚吃完早饭,还没出去溜达呢。马国
庆先愤怒地叫:告诉加小心咋不加小心,蠢货!说完这话,却不吼了,剔着牙缝问
:能不能死?
来人说:死倒不能。眼睛钻得够呛,铁钎子直接碰里的。
马国庆很不以为然:眼白啥的不没出来吗?
来人不想细说了,摇着头,抹出一副麻木的脸:你问他们吧,我不知道。
马国庆媳妇白了来人一眼。待他们走出去,酸急道:这个小孙,昨天才来吧。
别人多长时间都是太太平平,咋就到他这里出毛病?
马国庆骂道:二百五的人,多咋都是二百五。
媳妇说:我看也是。
马国庆看媳妇一眼,心疼地宽慰:你就别着急上火了,我跟老匡研究研究再说。
马国庆媳妇说:研究个屁,咋研究也是老匡拿钱看病。
马国庆说:兴许有啥漏洞可钻哪。
马国庆媳妇说:险都没保,有屁的漏洞?像他这样,赖赖叽叽地活着治,不如
直接死了利索。
马国庆钦佩的眼光就看着媳妇,觉着媳妇有见地,见多识广,一个人在外打工,
最远到过武汉,直到马国庆揽着这份活,俩人心里都有了底数,才把媳妇从大连接
回来。民工们给他们搭一间屋子,俩人单独起伙。做饭,吃夜宵,晚睡晚起,还在
城市的大街上散步,一派城里人的趣味。黏黏糊糊的劲儿,像新婚蜜月,有的民工
刻薄,说像慰安。
马国庆便疾步去找老匡。不能不急,干建筑活就怕出事。稳稳当当地下来,一
年挣个五万六万也不多,出了事,啥都白扯了。老匡不在工地,只好电话请示。相
形之下,老匡倒是见乱不惊,老匡正打麻将,话筒里传出的洗牌声,稀里哗啦直响。
老匡一边出牌,一边指示马国庆,直接去找他媳妇焦波。焦波知道这事,什么也没
说,拿着长城卡,直接到银行划出五千块,交马国庆的手上。
一副有钱人的风范,看得马国庆馋馋的。
小孙这里,大夫已初步检查完了。结果就四个字,手术住院。小孙兜里虽有钱,
住院押金却不够的,几个人便坐在医院那种钢化塑料椅上等,直到马国庆进来,一
齐起立迎接。因为做了简单的包扎,白色的纱布缠着眼睛和半个脑袋,小孙那样子,
就像战场上溃退下来的伤兵,马国庆一见便生气。小孙听到马国庆的动静,亲人似
的叫着:庆哥。马国庆理也没理,坐在椅子上,跐开长腿,摊开两条胳膊,听几个
人汇报。马国庆的姿势,像穿淡灰色的中山装,坐在质地很好的沙发上。等几个人
说得差不多,小孙又歉意道:庆哥,给你添事了。马国庆这才呲乎他道:咋鸡巴整
的,早晨还给你开会,注意安全注意安全。你当那钎子是塑料的,愣让它往眼睛里
飞?大脑穿刺了?灌水了?小孙委屈地解释:庆哥,那铁钎子,我把着了。马国庆
不耐烦地:把个屁。把还让它飞起来。小孙便不敢再说。
马国庆忽地站起身。几个人唬一跳,忙问:上哪儿去?
马国庆没好气地:尿尿去。咋的,还向你们汇报?
几个人急忙解释:不是那意思。
第一次手术,叫眼球探测术。手术前,护士招呼患者家属签字。几个人把眼光
一齐投向马国庆。马国庆咕哝着:我打个电话。三步窜做两步地逃下楼了。一般都
是上楼并步,到马国庆这里,下楼也并步,跳崖似的。剩下的民工便面面相觑。小
谢想要代签,又怕真的出个闪失,就犹豫地看小孙。
护士不耐烦地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催促道:你们到底谁签。一时便难堪地静。
护士板起脸道:有没有患者家属?小孙隔着药棉与纱布,一切却听得明白,嚅动着
又厚又肿的嘴唇道:你们别为难了,我个人签。
几个人,包括护士的眼光,一齐惊讶地看小孙。
小孙镇静地说:我个人签。
护士声音变得和缓:你签?
小孙说:出了事,我个人负责。不关系他们。
护士没说话。小孙说:大姐,你指给我地方,往哪里签。
护士将油笔递到小孙的手里,又托着本本,挪过小孙的手,引导小孙签名。护
士的表情很有些郑重。小孙感觉到这种郑重,一只粗手将笔攥得很紧,字却落得歪
歪咧咧。小孙歉意地说:字写得不好。
护士说:还不好,赶上大学生了。
小孙做出笑容,却牵动了眼角,笑变成了抽搐。
护士说:现在去手术室。能不能走,不行叫担架。
小孙泰然地:没事,不就两步道吗。庄稼人,受得了。
护士在前引领,小谢一旁搀扶,几个民工络绎地跟到手术室。手术室的钢门鲇
鱼嘴似的半张着。护士从小谢手里接过小孙,门呱地一关,俩人不见了。
走廊里的民工松了口气,捏出烟卷,互相交递着点火。身穿绿衣的女清洁员突
然现身,撵猪一样吆喝:吸烟到大厅去!几个人吐吐舌头,顺从地往大厅去。到大
厅还未站稳,电梯门一开,马国庆居然从里面走出来,见这几个人,立时扬起下巴,
岔腿站住。抽烟的忙递过烟去。马国庆摆摆手,从西装里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
支,啪地打开火机。那火机带蹦迪音乐的,一个三点式女郎,在火焰中脱着衣服。
手术室里,大夫和护士安慰着小孙。大夫很亲切的语调,问家住哪里,工作职
业,分散小孙的注意力。因为是局麻,尚能保持清醒,小孙心里明白,反过来劝慰
大夫:不要紧,大夫,你们就放心做吧。一个农民,啥苦没吃过,这点事不算个啥。
大夫和护士会意地交换着眼光:你念过几年书?小孙说:初中毕业,没考上,就回
家务农了。大夫嗅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有棚顶上的无影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小孙也不说话,躺在手术床上,任凭医生们摆弄,心里奇怪地充涌一种放松和
幸福。有了病,能做上手术并不容易的。不容易的事做了,不就是幸福吗。况且,
这么多有身份的人,前后地围着他转,从没有过呢。后来幸福的劲渐渐淡了,脑海
里又浮出几天来的情形。本不想出来的,家里两垧来地,又旱田又水田的,也够小
孙忙活的。因为粮库大裁员,平时扛麻袋打零工的爹没活干,爷儿两个就有些闲。
正好工地缺人,马国庆捎信,让小孙和几个人到工地做力工,便想也没想地扑奔过
来。只是不料,刚干了一天的活,便发生了这事。如此,不像是奔这活来,倒像是
奔这事来的。
大夫的手法很轻柔,轻柔得像按摩,如果那点疼不算疼的话。小孙迷迷瞪瞪中
想道,没递红包,也没请客,大夫和护士们仍挺认真。不行出院时买张大红纸,写
封感谢信。毛笔字小孙还能对付两下子,逢年过节,左右邻居的对联都出自小孙的
手笔,多么好不敢说,起码看起来像。想到这里,已有些困倦疲累,不知不觉中便
睡过去。一直到搀他进手术室的护士在耳边轻声地喊:醒醒,再睡收房费了。才知
道手术已做完。
手术从晚六点做到八点半,两个半小时。
推出去时,小孙想起一件事情,觉得非做不可的,忙说道:大夫。大夫问小孙
:有事吗?小孙说:大夫,谢谢你。大夫有些想不到,拍拍小孙的肩:你挺配合,
也谢谢你。小孙笑了一下,脸上虽是缠着层层纱布,却让人感觉得到。
马国庆、小谢他们在外面等着。见小孙出来,小谢上前搀过小孙,往病房里走。
马国庆追着大夫问:大夫,刚才那个患者,没啥后果吧。大夫看马国庆一眼:后果?
你是他什么人?马国庆递上一棵烟,赔出一脸的笑:没啥关系,问问。护士截断道
:他是包工头子。马国庆纠正道:清包,还没到大包工那步哪。大夫对大包清包的
显然不感兴趣,拿手挡住递到面前的烟。马国庆古怪地笑道:做过这次手术,是不
就完事了。大夫摇摇头:那不一定,情况咋样,得拆线之后看。马国庆忍不住粗起
声音:顶多废只眼呗。大夫听这话,没有答复,关上主任室的门,将马国庆撂在外
面。
马国庆正有些悻悻,小谢过来。马国庆没好气地:怎么样,安排好没有?小谢
有些惶恐地:回病房躺下了。马国庆说:我看你挺能护理的,就在这儿看着他吧。
小谢点头称是。马国庆病房也不进,直接往楼外走,走廊一阵咣当咣当的鞋击声。
小谢边送边提议:庆哥,不进屋歇会儿?马国庆瞪小谢一眼,小谢忙噤住声。马国
庆从兜里拽出五十元钱,刷地递给小谢:这是饭钱,我都赶上他爹了。
说罢,目不斜视而去。
说是护理,第三天小谢就撤了。小谢不得不撤。过来看小孙的民工传达马国庆
的意思:再要护理,就没人给开工钱了。
小谢有些左右为难。小孙摸索到小谢的手说道:咱们哥们好不好?小谢说:好。
小孙说:咱们哥们要是好,你就上工地。我能照顾自己。小谢说:我再等几天,你
两眼都蒙着呢。小孙坚定说:我说了,我能行。再说这么多病友,着紧着忙谁不帮
一把。
小谢接下来的话比较勉强:要不,我宁可不要那工钱了。
小孙摇摇头:那你出来干什么。工地正用人,能住一个,再搭上一个?咱得理
解他们。
小孙这样地理解,小谢便垂头而去,走时提醒小孙:要不跟家里说一声?
提到家,小孙鼓突丑怪的嘴角浮出一丝生动,一口气也扑地出来,连续几天不
刷牙的腐味,熏得小谢侧过鼻去。小孙说:家里正种地,眼瞅一卯顶一楔的,就别
让他们跟着惦记了。
小谢点点头:也是。
小孙拉过小谢的手:等我好了,我还去工地干活,咱们哥们接着处。
小谢摇摇头:到这份儿上,你还寻思干活?痛快回家养伤得了。
小孙说:没事儿,我这人皮实。
小谢回到工地,马国庆招呼小谢盘问情况,小谢便和他说小孙的想法。马国庆
斥骂道:去他* 的,揳个钉子都不知把着的蠢货,想把那只眼睛也弄瞎了,给他花
双份钱?马国庆这样的话,不少民工都惊诧地看。马国庆凶凶地截住一双双眼,那
些视线被烫着似的,纷纷落地,发出箭杆相擅的声响。
病房有和小孙同一情形的,叫大苟。修理汽车磨零件时,铁沙子蹦眼里去了。
人家摊到了好经理,不仅医药费用全部负责,还好言好语地做思想工作,怕大苟烦
躁,想不开。小孙入院时,大苟术后视力已恢复到零点八了,准备出院以后,立马
回到经理那里。大苟说了,别家给多少钱也不去,认准这儿了。见小孙纱布蒙着,
吃喝拉撤都得自己,大苟便主动帮忙,一边替小孙抱不平。小孙便说:无所谓,我
谁也不用,不是舞爪得挺好。大苟说:没大家帮衬,你自己拎着点滴上厕所?饭都
吃鼻子里去。大苟这样说,小孙便不吱声。结果是大苟将许多咒骂的话咽下去,吞
在肚里,怕说得多了,反引得小孙尴尬。
病情这一块,主治大夫领着助手天天检查,层层地拆纱布,又层层地缠上纱布。
小孙的恢复速度,让他们感到惊讶。他们的结论就是小孙年轻,恢复能力快。那时
小孙的眼睛真的有光感了,拆下纱布,能感觉到模模糊糊的光,几棵树影在眼前移
来移去,像是有条小狗在树影间窜。大苟横横地对小孙说,死马似的扔到这里,还
能达到这个程度,不赖了。大家都这样说,小孙心里接连不断的苦恼也就淡些。
主治大夫真不含糊,亲自给小孙打眼底针。那针从眼眶边往里进,经过白眼仁,
直接扎到眼底,感动得小孙想认他做干爹。不过,治疗的结论却让小孙生畏,就是
需要二次手术。主治大夫给小孙讲,不是因为第一次做得不好,而是因为第一次做
得太好。二次手术叫晶状体剥切手术,如果不乘势而做,里面的水没了,瞳孔不能
扩大和缩小,眼球就会逐渐萎缩,最后导致右眼失明。
主治大夫走了,大苟挤挤眼道:怎么样,啥事没了水都不行。小孙跟着嘿嘿地
笑起来。大苟忽然板住脸:别笑。不做二次手术,瞳孔就会扩散,病眼变成玻璃花
不说,还会牵连左眼。
小孙有些慌神,强自笑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大苟的眼睛却越来越好。左眼恢复到一点二时,经理接他出院了。大苟果然继
续在那私营的修理铺干活。趁经理不注意,大苟把剩下的鱼肝油塞到小孙的床下。
大苟的经理颔首道:别看出院了,眼睛以后还要保养哪。大苟知道经理明察秋毫,
说道:以后我自己再买。
小孙想,大苟是好心的,他们老板也是好心的。两个好心遇到一起,事情就好
说。
小孙想,他是好心的,马国庆也没看出心不好,可事情咋就那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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